五年後的今天,你會在做甚麼? – MBA畢業五年後的自我檢視

申請MBA時,有道經典必問為"五年後的你想做甚麼"。我當年把MBA畢業的夢想寫給代辦: “我想進幾家台灣的大藥廠做OTC藥品或維他命的行銷" – 因為幾家有興趣的藥廠行銷,徵才寫的不外乎要MBA、工作經歷三年以上、業務行銷背景佳等。這跟我背景不僅相符,與我的興趣更是相投。

我當時偷偷替自己的目標明確感到驕傲。結果代辦竟劈頭就說這目標太小了,進不了甚麼前面的MBA。他們希望我寫些大事業 – 例如當顧問、創業、改善台灣環境等大事,並安撫我說如果我做不到也不算說謊 – 反正學校日後,不會拿你當年寫的ESSAY,要求你做同樣的事。

日後我來了美國 – 抱著同樣的夢想、拿了我希望拿的實習、實習完拿到正職,二年級開學前就簽了畢業要去的台灣公司。一切都在這當年鋪好的康莊大道上前進。

人算不如天算 – 結果我在要畢業的前兩個月跟我現的的老公交往,一畢業決定跟他搬來灣區重頭開始,萬分抱歉地打給前東家毀約。而灣區沒有我當初夢想的這種公司,反是充斥著我最沒有經驗的科技公司。好不容易找了家願意幫我sponsor的科技公司,最後卻沒有抽到H1B。拿著OPT工作到一半,有天公司總部竟決定從美西遷到美東。我只好又離開這公司,留在美西邊弄簽證邊找工作,從醫藥產業轉回零售,跌跌撞撞地直到今天。

五年前與後的今日 – 雖然我當年的藍圖畫得很齊全 –  但我可謂完全沒有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是繞到了另一條也算OK的路上。

而我周遭的朋友們,有些真的達成自己夢想 – 創業成功、在喜歡的公司慢慢往上爬、辦到身分留在美國等。有些則像我一樣拐了彎走上另一條路 – 有跟未婚夫來美國念書,念到一半走不下去,最後畢業反而跟美國人結婚而在這定居的; 有在要拿到身分前,突然診斷出有癌症,只好放棄身分回台灣接受治療的; 有本來申請上知名MBA,後來因為在台灣也拿到一份高薪的工作機會,放棄就學留在台灣不出來的等…大家故事不一。

我大部分的美國同學都達到了他們五年前的夢想。因為對美國人來說,主要的變動來源就是大環境經濟,例如美國08年經濟垮掉時,很多畢業生被迫選擇plan B。

然而普遍來說,當國際學生的路途變動就大了許多。簽證是個巨大的問題、跟哪國人交往是個問題、有沒有辦法在異鄉孤獨地堅持下去是個問題、自己或家人的健康也會造成異動等。當這些變動出現時,有些人選擇初衷、有些人做出當年意想不到的選擇。


 

五年後的回顧,還有另一個讓我感到有意思的,就是MBA的人脈。

從MBA的申請到畢業,Network/人脈是個被大家提到快爛掉的一詞 – “念MBA的最大資產就是人脈的拓展" 、"念MBA,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好的工作及交朋友"…等等。大家整天人脈長人脈短的,跟人聊天都不自在了起來。

五年後的今天,我深切的體會到,MBA的校友力量固然深厚 – 例如我前份工作的老闆就是校友。她對我特別的提攜,我也覺得跟她聊天特別投機。然而,人脈的本質其實還是朋友。日後真正會挺身而出,成為你意想不到的貴人的,不是那個你約過一兩次informational interview的某人、不是那個你在某社交場合聊過幾句的某某、也不是你不太熟的臉書朋友;而是你在念書的過程中,所交到真正的好朋友。研究所教的朋友常被稱為人脈,主要是因為大家未來的路重疊的機率高,比較能互相幫忙。但所謂的人脈,還是必須有真正的友情為基礎。

我老公前後把他兩個伴郎都推薦進他的公司,無怨尤地幫他們mock interview(模擬面試);不為了甚麼,就因為他們是兄弟。我當年和一個同學,常常聚在一起聊感情世界或跑去喝酒,從來沒跟彼此聊過工作或功課。我也因此從來沒想過畢業後三年,她竟會成為我職場上的貴人。她推薦我進公司、教我其所學、還跟我分享公司的八卦。

我當年沒把MBA人脈當成一回事,因為我本來的目標是要回台灣。但因為愛玩愛交朋友;最後轉身一看,發現人脈竟默默地在身旁。


 

我和朋友分享了自己的五年回顧 –

我: 天啊,我當年鋪好的工作路轉了個大彎,沒特別訂目標的人脈反而喜遇貴人。你不覺得諷刺嗎? 我們以後是不是該直接既來之則安之,免得想太多後,得不到又感到沮喪。

他: 你若全然不想未來的目標,幻想一下人生的五年十年長甚麼樣子。那豈不很容易甚麼都做一點、或甚麼都沒有做,最後一事無成? 你若不想著有日要升到經理,你怎麼會願意現在先鞠躬哈腰地從小的做起?你若沒幻想自己未來的正樣,你怎麼會願意整天邊餓肚子邊跑步?

我默默地想:也是。我差點忘了自己大學其實就想念MBA了,所以才會在整日夜唱夜遊之餘不忘硬著頭皮念原文教科書。

他:沒有夢想,你碰到困難時就會放棄轉向,一帆風順時就會忘了繼續努力。

更何況你再美國 – 老美甚麼不重視,最重視你日後的夢想。就算是不自量力、做春秋大夢也罷 – 相信自己可以辦到、相信自己想要做到,比起漫無目的甚至直接放棄,你不覺得這樣至少比較有機會接近目標嗎?

 

本文10/13/17刊登於換日線

我在灣區所學習到的尊重

加州,尤其是舊金山灣區,文化上來說最讓我感到欣賞的,就是對人的一種尊重。

這種尊重,包含男人與女人,不同種族、不同性向、不同次文化等。這也許是因為受了以往柏克萊開放的嬉皮反戰文化影響;或是因為科技業的興起、強調的是人的才能與智慧,而漸漸消彌了人與人間其他的不對等;或是因為舊金山矽谷是美國種族最多元的城市之一,這裡的外來移民多到連本地人都顯得稀有,自然有各式各樣的文化及人種在你我身邊。

要維護這些尊重,有些潛規則是我們這些外來的要先學習的。有些中國人感到自然的話題,在這問起來反而容易招人白眼:

例一:你懷孕了嗎?

老美肚子大的不少,不像台灣少女不吃不喝就為了個24腰。所以問這個問題,要很有把握她不是最近剛好沒忌口,不然沒懷孕的一定氣你說他胖。更糟的是如果她其實生不出來或才剛流產,你簡直踩了她痛點。反之,有懷孕的也會覺得你不尊重她,因為她可能還沒準備好要公告世界。

例二:你從哪裡來?

這問我這種剛搬來美國沒多久的人,我們一點都不介意。但若問華裔的二三四代,在他們說了個美國城市後,你還拼命問是從亞洲的哪裡時,這是會被人翻白眼的。我有些ABC朋友就曾經很直接地跟我說,這問題很冒犯他們,讓他們覺得好像不被當正統美國人。然而,碰到這種人也最要小心 – 因為你不知道他們的背景,不代表他們不懂你的語言。我跟老公MBA同學兩年,我只知道他好像會講廣東話。第二年有一次在他附近講中文,他突然跟我回應,我才驚嚇地發現他竟然從頭到尾也都會講中文。只能說在這種移民國家,沒有甚麼路人一定聽不懂的語言。

例三:你賺多少錢?

這是中國長。輩最愛問的問題了。跟你不管親不親,都一定要問個究竟。在這頭,這種問題就別問了。但,在此僅獻兩劑帖子止住你的好奇心 – 若你非知道隔壁老王年薪多少不可,你可以上 Glassdoor網站搜尋其公司及職稱。結果不一定準,但可以有個大略。另,若你想知道上禮拜去的老李家當初房子當初買多少、現在大概值多少等,你也可以把地址輸入Zillow網站去抓個大概。

以上這些例子還有許多延伸 – 你結婚了嗎?你幾歲?等等等 – 這些問題平日少提,在職場上更是要忍住。尤其這些都是面試官千萬不可提的問題 – 在美國,如果面試問人這個是會惹禍的。


 

而在所有尊重的例子中,最讓我這從東亞來的為之驚豔的,其一就是男人女人間的關係對等與尊重。灣區對於女人的尊重,常讓我感到受寵若驚。舉例來說,這裡的文化認為,家庭及小孩,是要男女一起維持的,而非太太一人之事。而管理家庭生計,也並非只先生一人之事。老公去接小孩下課正常、一起下廚做家事是另一種約會、或家事直接分好兩人各司其職。有些公司還讓先生有paternity leave(陪產假),讓先生有更多時間顧家。然而相反的,這裡也不流行嬌滴滴的女生。女生要獨立、有自己想法、而不是全依賴男生。職場上更要不怕跟男生搶等。

總之,男生不以分擔"傳統女生本分"而感到羞愧;女生也不以只當花瓶感到驕傲。倆人當對方的最佳戰友,當兩個平等的個體來一起努力。

另一個尊重,就是婆家與媳婦、或娘家與女婿間的尊重。我現在有幸有個非常西化又尊重的婆家,然而,本人當年也曾碰過恐龍男友家。

舉例來說,某前男友,曾在交往一段時間後,帶我回他高雄老家見爸媽。第一次見面,他爸媽就找來個算命的,來看看我有沒有幫夫運,會不會生小孩等。後來還好算出來有幫夫運,那也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然而,前男友與我後來聊到未來時,他斷斷續續地提了幾個未來的條件(A) 希望我未來別念甚麼MBA或上一些太長時間的班,要好好顧家;(B) 他爸媽希望要至少有個孫子(非孫女);(C)希望我們未來的兒子能先在高雄讓他爸媽帶到小學後,再北上跟我們住;(D) 他每個月要把一半薪水給他媽,雖然他媽並不需要這個錢,只是希望能幫他存起來。

我很感謝他直率地先公布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讓我們日後分手地非常不拖泥帶水。但他也讓我真正見識到中國有些男女、婆媳間的不平等,在五千年的傳承下,短時間還不會消除。但願時間能幫助慢慢地消彌這不平等。畢竟現下科技進步及職場的轉變,只要是金字塔頂端以下的,往後夫妻會越來越盡可能地雙薪為持生計,家庭也會越來越小。在這種狀況下,大家對彼此的互相尊重將成為婚姻的一個基石。

寫這麼多,主旨不是為了說灣區多好,我們不好;而是指出這頭一些難能可貴的尊重。相反的,台灣也有些尊重,是老美還有待學習的 – 對於宗教信仰、對於多元成家、對於生命及死亡(安樂死、墮胎)等觀念,其實都又比老美更開明。

寫這麼多,是因為大家對彼此相互尊重,是家庭、社會和平安定的基礎。若大家願意多那麼一點的同理心、尊重對方,社會是一個大圓圈,我們都會彼此互惠。

 

本文10/3/17刊登於換日線

異國的二奶學問

之前看到一則新聞,講的是來自台灣與香港的一對華裔夫妻,悄悄地在舊金山某豪宅區標下其路權,而他們也開始考慮向社區收停車費。

這新聞起了軒然大波,大家的焦點都放在這對中國的年輕情侶,竟然買下了別人的路;而忽略了他們是合法競標。這件事情不合理的地方,其實並非中國人又把別人的地給買了,而是在於舊金山市竟然沒事把張三房子門前的路賣給李四。然而,新聞的焦點卻在探究這些買家的背景及動機。

這是身為中國人在世界各國,常被別人攻擊的地方。老中往往被評愛買地、愛炒房,老外也常覺得買不起房子都是老中的錯(望眼美加紐澳皆此)。說來好笑,但我覺得愛投資、向錢看齊大概是老中在美國,頭號被歧視的點。

從我們小時候開始,先是比較有錢或怕共產黨的台灣人先外移,接著這十年來,大陸的高官、商人等每年不知有多少人瘋來加州買房。灣區的cupertino、palo alto等,只要華人聚集的地方、往往是個房價高學區好的迴圈。華人群聚效應也很快,大家一個拉一個,慢慢地在別人的downtown開始蓋中餐館、中文學校、心算速讀班、珍奶店等等。舊金山市中心幾棟高檔大廈內,也有好大比例的中國年輕人居住。不同於他們的科技新貴鄰居們靠自己薪水來住貴的,這些中國年輕人很多靠著父母的愛心,才二十出頭就住到這些昂貴的華廈。

當這些世界各地的需求,把房地產炒得高高的,讓連當地老美都沒地方住的時候,他們所見的,就是那些黑頭髮小眼睛的人住在他們買不起的地段;所聞的,就是中國人直接用現金超標買房、眉頭都不皺的故事。這時候他們的憤怒,很容易就轉到這些中國人身上。很少人能理性地想,為什麼他們的政府沒有設立更嚴格的法律來限制外來者買房、或為什麼國家沒有設立更公平良善的房地產市場;也沒有人會很理性地想,這些中國買家,讓多少的老美賣家在賣掉他們的一百年破房時,賺到好大一桶退休金。這些故事都太複雜了,大家不想探究 – 大家只想探究為什麼這麼多亞洲人在他們地盤上。

華人也較一般老美寵溺孩子。舉例來說,我在健身房的更衣室,總常看到亞裔的孩子,年紀一把了還甚麼都媽媽長,媽媽短的。媽媽幫我吹頭髮、幫我拿這個、幫我擦防曬油、幫我從外面倒水等等等。反觀老美的媽媽總不見人影。

另外,華人也更願意投資後代 – 幫孩子先繳學費、寧願讓孩子補習而不是去打工等。我們社區還有個中國老爹,幫自己的大學生兒子一個人買了個三房的厝。兒子自己住大房子無聊,就整天找一群中國朋友來開趴。我每每往窗外一看,這些年輕中國孩子開的車各個敞篷、雙B、拿名牌包、有時開趴還聽周杰倫。反觀我的白人同事們,高中大學都在打工賺零用錢;而我老闆今年36,仍在還MBA學貸。

寵規寵,華人也以出虎爸虎媽聞名,對孩子的望子成龍比老美更甚之。以比例來看,中國人在美國的平均教育水平及薪資較其他民族都高。高到日前哈佛還被亞洲學生聯名控告,說其以民族比例制度招生;導致亞洲學生現在SAT要考得比白人學生還高個140分才有可能被錄取。而華人多的高中也比其他高中競爭許多 – 灣區的Palo Alto 或Gunn,都是華人很多的頂尖學校,但同時也常有高中生受不了競爭而自殺的新聞出現。

這樣的華人文化讓華人孩子普遍比老美的孩子晚獨立;只會念書、對人生的其他卻抓不太到甚麼方向;狼性也沒有房貸學貸千斤重的老美來得狠。而老美也常覺得我們書呆子乖乖牌、只埋首苦幹、沒甚麼個人風格特色可言。然而,因為華裔願意苦在前頭地念書學專業技能,爸媽又願意先幫點孩子,通常大家一出社會,已經比老美更有機會先贏在起頭。這種不同的文化及教育方式,造就老美與老中間的差異,也造就一個三十歲的老美,可能身上還背著大學與研究所的學貸喘不過氣,一旁的老中卻無事一身輕。然而,老美可能很難體會到老中爸媽的苦心與犧牲,或甚至其子女一輩子走的路其實都被爸媽所遙控 – 比較簡單的故事就是老中又把老美的錢與機會都搶走了。

 

 

以上淺談一些華人的文化,但這些文化的另一面,往往就是老美看不慣或甚至歧視我們的點。說穿了,這些疙瘩的起因就是因為文化或生活方式的不同。而當這些不同的點滴加起來,在時機不對、景氣不好、有心人在旁鼓吹時,不喜歡的感覺就會加深。當習慣把薪水花光 (live paycheck by paycheck)的老美,看著越來越多黑頭髮的把房子價格又炒高了,他們一定難免會看我們有那麼點的不順眼。而當老美開始失業,看到鄰居老王明明不是美國公民卻有工作,也難免會覺得有那麼點的不公平。這些乍看都是人之常情,但久了社會就會開始動亂。

華人以上的文化跟猶太人其實有些相似之處。歷史上,猶太人一直在不同國家生存。而猶太人一直都是以投資理財及重視教育、家庭聞名。他們在居住的國家內,往往擁有比較多的金錢與權力 -及伴隨而來當地居民的歧視。他們被形容是放高利貸的大鼻子,沒血沒淚的商人等。他們常常每隔一段時間,在時機不對的時候就會被打壓,最後,他們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成了萬惡的標靶。

自從川普上任後,種族歧視與不諒解漸漸浮出檯面。這一切與時機有絕對的相關 – 當大家都在賺錢、經濟起飛、每個人笑哈哈時,不同種族間比較能相容;然而現在全球化的旋風,讓每個國家的中產以下都苦不堪言。時機不對時,身為一個國家的少數民族就要格外小心謹慎。

你若問我,台灣人才拼命外流、大陸有錢的拼命把錢財往世界各國送,大家該怎麼辦?

我只能說,在別的國家生存,終究是個二奶的角色。今天主子心情好,大家開心。今天主子沒吃飽,大家當老二的,要小心被逐出家門。這也是為甚麼猶太人在二次世界大戰後要趕快去建立一個以色列一樣 – 有(娘)家很重要。因為家裡頭的人,當然還是會吵架,但是至少彼此了解,有那麼點的感情。

至於在外頭打拼的,也只能盡量廣結善緣,並行事低調點吧!

 

本文09/19/17刊登於換日線

職場的說書潛規則

猶記得大學畢業、剛踏入職場時,我以為在職場上要成功,靠得是專業。時間過得長點發現,檯面上可能靠得是專業,檯面下靠得就是對潛規則的了解與拿捏了。

潛規則,普遍指得是檯面下不成文的遊戲規則。通常老闆不會教、書上不會寫、同事不夠熟的不會特別提醒,而不同行的規矩更是不一。潛規則最讓人懊惱的,莫過於許多事老鳥心照不宣,菜鳥則往往得跌跌撞撞地摸索。

經歷自己在職場打滾、與旁人討論後;我認為,跨越中美職場的第一條潛規則乃說書 (說故事) 。

我第一次體會到這一條教條,乃是在台灣當業務的時候。當業務不只是對客戶說書,對公司也必須學會說故事。業績不好時,說的故事非常重要 -為什麼不好,要如何扭轉、應對計畫A B C等。

業績好時,說的故事同等重要,務必把好歸功於公司所教導的點點滴滴。有時明明業績做得好是因為別的原因;但若此原因不是公司所喜好的,務必得套上公司所教的公式分享。例如,某A業績超群明明是因為跟客戶私交很好。最近還參加了客戶的婚禮,有可能紅包好大一包等。然而,當A在會議上分享戰績時,他卻說自己是因為學以致用公司的簡報方式等。

有次我私底下問A:你真的是因為用了這套簡報方式拿到業績的?

A:真的假的,重要嗎?重要的是 – 這是老闆們想聽的。

在美國職場生存,我對大家說故事的能力更是嘆為觀止。我老闆每天費盡心思地編故事及說故事 – 甚至可以說,她一天八成以上的時間都在花在此。三大顧問出身的他,去每個會議都準備簡報PPT。如果這個月她想賣某案子,就算案子相同,她面對每個不同的人 – 上至CEO、大小VP、大小director…等,每個人的簡報PPT版本都依據每個人的職權而略有不同,其說故事簡直到了個因材施教的境界。

因材施教為基本。而老闆對於我在提案或開會的要求更是吹毛求疵 – 甚麼能講、甚麼不能講、怎麼講故事、怎麼Anchor、起承轉合是甚麼等等,都是門哲學。這還其次 – 最猛的,莫過於她故事很多時候都是從尾編到頭。自己有本事擬策略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往上看看大老闆們愛聽甚麼,左右看看旁邊成功與失敗的案例,四處抓些數字套一下,再講出一個大家又愛聽、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故事。有意思的是 – 這本事,看似簡單,但其執行之困難,往往比真正做事還花得上更多工夫及腦力。

一開始看她鬼斧神工地說故事,我總心裡暗暗偷笑,以為她應該會被別人發現她上一季講的故事跟這一季有那麼點的不一樣。或怎麼明明黑的講成白的、別人的講成自己的等。

但從來沒有人質疑她。

也許是因為她講故事的過程中,旁邊甲乙丙丁心頭會有的疑問都被她先發制人地想過了。更或許是因為沒人在乎 – 公司裡頭,嘍囉得跟頭頭講故事、老闆得對大老闆講故事、CEO得跟董事講故事等。每個人的每一天,都必須準備一套說詞,讓大家了解及認同自己。這一套說詞是不是百分之百真的,只有自己知道。腦子清楚的人可能看得出你在說故事,但若你的故事合她意,大家點點頭,默許故事成真。若故事只有自己愛聽,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戳出個漏洞。

我以前以為這套潛規則是專屬炎黃子孫的。在美國工作一陣子,發現這邊還更變本加厲時,我忍不住跟朋友E聊起這件事:

我:你不覺得在公司領薪水的,每天都在講故事,又虛偽、又沒有成就感嗎?

E:當然瞜!我也不喜歡。但我們如果不喜歡,就爬不上去了。你看上頭哪個人不是一流的說書人?

我:還是我們改自己做事算了?不看別人臉色應該就不用講故事了。

E忍不住笑了:現在的社會,有哪個商業行為是不用說故事的?沒有故事、就沒有毛利。故事說的越動聽,錢財滾滾來。

更何況,往後的日子機器人即將橫行。我們比AI厲害的就是說故事了,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們豈不就要沒出路了?

 

 

本文08/14/17刊登於換日線

人與人間的蝴蝶效應

十年前還在大學懵懵懂懂的我,沒事總抽空去參加學校的名人演講。學校四年下來,名人來來去去;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吳清友先生的演講。

我十年後仍然記得,他一身素裝,淡淡地說,誠品在那之前的十幾年來都是賠本經營;值到引進商場等複合式經營的概念,誠品才真正開始營利。他說,開公司不一定需要完全為了賺錢。他說,因為他覺得這社會,多讀書只有好沒有不好,所以他很以經營誠品為榮 – 就算前十年都在賠錢。

這跟我當年管理學老師老愛重複強調的 “經營企業的目的就是營利”完全相反。但,我很高興自己當年腦子、價值觀都還在發育時,聽了吳先生的一席話,讓我在鈔票的背後,見證了比鈔票還更大的力量。

回顧聽完他演講後的這十年 – 我周末如果跟誰約了在誠品附近,中間有空檔,我總會躲到書店裡去晃晃。我也曾有一段時間住在誠品敦南的附近。晚上如果閒著,我會走到誠品去逛新書及排行榜,買一本書,在隔壁的台北人小酒館讀,自娛娛人。值到我來美國後,如果別人問我台北哪裡值得去看看,我都還是忍不住推薦誠品,因為連美國這種先進國家,都沒有24小時不打烊的書店。我每每提起誠品、看到誠品時,都忍不住懷念與驕傲,因為它帶給我們這一代、太多人正面的回憶與鼓勵。

能夠擁有這一切;我感謝這社會上,有這些不完全以自我利益極大化為導向,願意利他、願意帶給社會正面的力量的人。就像我感謝誠品的經營團隊及背後董事們,在那十年內沒有因為鈔票而放棄般。在美國,也有例子如Google 創辦人 Sergey Brin,幾年前開始作灣區Los Altos市中心的房東,用比較便宜的價格出租土地給小企業經營,讓這片在灣區數一數二貴的土地上,仍能有多元有特色的小店。

 

我也感謝社會上,在各個角落默默堅持對的事情、或點滴行善的人。有我上次提到,堅持音樂理念而最終成為DJ的人 (連結在此)。因為他的努力不懈、又不為自己沒有興趣的音樂折腰,讓旁人莫不被他最後的出頭天所激勵。有異性戀者,願意替同性戀走上街頭爭取權益。有領養孩子或動物的爸媽,願意對任何人付出愛心。有純粹願意在生活中,多點同理心與關懷周 遭的你我等。

 

這些帶給人們正向力量的人,往往不清楚自己的影響有多大。吳清友先生可能不記得他十年前在哪個大學曾經講過哪段話,竟然讓我這位無名氏的價值觀從此有所提升;我DJ朋友可能不知道他自己的努力其實也激勵了旁人,讓大家覺得自己也能有志竟成;辦公室某甲近日看起來心情低落,你一句簡單的關心、找他喝一杯咖啡、講一個你今天在網路上看到的笑話給他聽等;你可能就這麼把他從原本瀕臨的憂鬱症拉回來。這些大小事,在人與人之間有如蝴蝶效應般,因為時間、距離等將其效應加倍放大。

 

吳清友先生當年所參與的各個演講中,只要有一位未來會成為大人物的人,聽進他講的話;我們未來就會享福於更多的良心企業。正面的行為理念,會傳染,更有可能在幾十年後突然又傳回自己的身上。

 

如果我們能認清這種蝴蝶效應,盡一分心力點點滴滴地為善、或盡可能地帶給人正面的力量;這一個很微小的意念,就能以不同種型式放大與延續。

 

這篇文章僅獻給吳清友先生。

 

本文07/21/17刊登於換日線

側錄矽谷Trance DJ

我MBA畢業剛搬來舊金山時,覺得這裡天氣冷、外頭流浪漢多、生活盡是繞著簽證及工作團團轉等;種種的不適應常讓我不勝其擾。

話雖如此,當時的舊金山還是有讓我偷偷雀躍不已的地方 – 那就是,我住的那幾年trance DJ來得特別多 (trance乃某種電音,在此簡稱傳斯)。雖然朋友笑我台,但本人十年如一日地都是trance的鐵粉 – 所以抱怨歸抱怨,周末能見到崇拜已久的DJ到來,煩惱都不見了。


去看trance DJ的通常分兩種。一種是醉翁之意在跑趴而非音樂者;另一種則為鐵粉之意在音樂者。後者聽到國歌會一起唱 (國歌:傳斯很常放、大家都會唱的歌),聽到喜歡的節奏會躲在後面角落跳舞(因為比較不擠),穿的是帆布鞋而非高跟鞋等。舊金山最大的傳斯粉絲會就是Trance Family SF – 通常只要有點名氣的Trance DJ進城,要不就是Trance Family請來的,要不就會看到現場Trance Family SF 旗海飛揚。

除了trance family會請trance DJ以外,舊金山當年還有另組人馬很常請trance DJ。這組人馬立屬舊金山某大夜店的廠牌。我當年開始去後面這團體辦的活動時,以為這也是如同前者般,是個有組織規模的粉絲會。

值到有天我跟老公恰巧在一個場識了一個人,發現他竟然是這另組人馬的經營者(在此不曝光他或其公司)- 他是個非常謙虛、穿著T恤牛仔褲、一點架子都沒有的人。一般大眾對音樂/ 娛樂業人光鮮亮麗油嘴滑舌或酷到很難親近的偏見,在他身上不見蹤影。他帶領一個同樣穿著T恤的小團隊,找來世界各國有名的Trance DJ。我第一次見到這團隊,覺得這簡直跟矽谷其他的工程師新創團隊的樸實調調如出一撇。

我們後來變成朋友,而他也一點一滴地透露了他的故事。他除了憑著一股對trance的熱愛,其實沒有甚麼雄厚背景或金援可言。會選擇一這條路; 一來,他覺得舊金山還可以有更多不同的trance 場子。二來,有天他想成為一名國際的Trance DJ,而請來國際各大DJ放歌;他除了能偷偷站在後台學他們放歌的技巧,又能跟他們有一線的接觸 – 既可networking,又可尋找貴人、甚至未來的老闆等。

話說當年,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人,你google 他名字找不到甚麼亮點。他白天在某電信公司當門市營業員,周末晚上靠promote DJ賺錢。但對電音有興趣的都知道, trance是個比較旁門/ 老派的電音。美國最流行的電音就是EDM,Trance是比較歐洲人在聽的。所以像他這樣找Trance DJ 來舊金山放歌,很多時候來的人根本不多。而夜店則是要當晚收入達到一定上限,才會開始給這些人抽成。所以人來得少,票得便宜賣,酒也賣得少,他們就沒錢賺。更慘得是,如果他們找來的DJ總是吸引不到人潮,夜店就會威脅把他們解約。

但他還是這樣一周七日 – 白天當門市營業員、晚上學放歌+經營公司、周末晚上就在電音場子工作。聽Trance的人不夠多,他就跟Trance Family及各大團體合作。他發現我們是念商的,就跟我們請教行銷廣告的主意。不管知道請別種音樂類型的DJ會更好賺錢,他就是很堅持自己的初衷。而敬業的他,也從來不會在有請DJ來場時自己玩得太嗨。他總是很敬業地跟重要人士握手,很認真地站在後台觀摩DJ放歌、觀察台下觀眾反應。

他存了一陣子的錢,才終於買了台蘋果放歌。接下來的幾年,繼續學放歌、繼續帶DJ來放歌、偶而幫大DJ開場、開始跟大DJ合作…。有一天,他的歌被某大trance 廠牌簽下。在那廠牌的網站上,我突然看到他名字及他最新混的一首歌。

今年,他被邀請到EDC Las Vegas (Electronic Daisy Carnival)的trance舞台放歌。在美國最大的電音音樂季上,他不再只是一個promote DJ的人 – 他是其中一個DJ。他還是同樣地穿著T恤、沒甚麼帥氣造型;但他從一個門市營業員,靠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正式地成為一個有頭有臉的DJ + 經營自己EVENT 公司的老闆。他開始收到一些來自歐洲的邀約,並出了更多知名的音樂。

雖然他離要成為真正國際聞名的DJ,還有一段路;但我見證了真正埋頭苦幹、努力在自己的行業建立關係、並耐心等待機運的人,如何慢慢地達成自己的夢想。他可能沒念大學,但我覺得他的毅力比我念MBA的同學都還讓人尊敬。美國可能沒有很大的Trance市場,但他的堅持讓自己在別的國家也開始有名氣。在一條沒甚麼所謂正規道路上殺出一條路;在不是主流的音樂領域裡,憑著自己的熱誠找到一點點立足之地。

在舊金山這以科技業為大宗的城市裡,他的小成功跟科技、寫程式、創業、MBA等八竿子打不著邊。但正因如此,這種不同行出狀元的故事往往更讓人感動。

 

本文07/05/17刊登於換日線

人比人的迴圈

我們公司某大頭,是個大家都敬畏三分的女性。你若google她的名字(不用加姓氏),搜尋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她。前幾天在公司辦的媽媽互助座談會上,她是其中一位講者。在被問到做職業媽媽的經驗時,她:

“我當媽學的第一堂課,就是認清自己的不完美。以前我單身時,工作一百分、玩樂一百分、健身一百分。自從生了兩個孩子後,我退而每日求及格、問心無愧即可。

然而,當我從事事一百分變成了平凡人,而孩子們朋友的媽媽仍然看起來如此完美時,這就變成了一種考驗。每次看到他們完美的instagram貼圖,有這麼多時間能陪孩子、參與校務等,我就忍不住難過。"

話鋒一轉

“但,沒過多久,我就決定告訴自己: 去他們的!他們一定在騙人。怎麼可能事事完美?一定裝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會有崩潰又想大吃的時候。"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只可惜我孩子們傻傻,還是會煩我說為什麼其他人的媽咪們比較好。"

她的臉有點落寞,大家也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連忙問: “那你怎麼跟孩子說呢?"

她: “我說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事。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是個多酷的職業媽媽,能三頭六臂地實現自己的夢想。"

開玩笑的。孩子們這年紀哪聽得懂夢想! 我跟他們說,怎麼可以比媽媽?你難不成希望媽媽比,看是比較喜歡你還是隔壁老王的小孩嗎?"

本來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又充滿了笑聲。


 

這讓我想起老公曾跟我分享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個周末,六日都在加班,忙到去個健身房,也必須趕得人仰馬翻地。那陣子因為工作壓力大、工時長;他每每一有情緒,就在哀怨自己沒有人生。

就在他火速地洗澡更衣整理的時候,有個老伯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緩慢地更衣、沉沉地看著老公。他突然發現,伯伯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絲的羨慕  – 伯伯年紀大了,動作慢、腰又展不直。老公從洗完澡到要走之前,伯伯都坐在椅子上更衣整理。

 

那一瞬間,老公終於豁然開朗 – 工作忙的羨慕有時間的,身體不好的羨慕年輕的, 閒人羨慕忙人,職業婦女羨慕家庭主婦,等等等。當他自己忙著羨慕有周末的人時,周遭的人可能也正在羨慕他別件事情。

唯有認清這個,愛比較愛羨慕的人性 – 才能真正跳脫,當個快樂的平凡人。

 

本文04/29/17刊登於The News L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