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的今天,你會在做甚麼? – MBA畢業五年後的自我檢視

申請MBA時,有道經典必問為"五年後的你想做甚麼"。我當年把MBA畢業的夢想寫給代辦: “我想進幾家台灣的大藥廠做OTC藥品或維他命的行銷" – 因為幾家有興趣的藥廠行銷,徵才寫的不外乎要MBA、工作經歷三年以上、業務行銷背景佳等。這跟我背景不僅相符,與我的興趣更是相投。

我當時偷偷替自己的目標明確感到驕傲。結果代辦竟劈頭就說這目標太小了,進不了甚麼前面的MBA。他們希望我寫些大事業 – 例如當顧問、創業、改善台灣環境等大事,並安撫我說如果我做不到也不算說謊 – 反正學校日後,不會拿你當年寫的ESSAY,要求你做同樣的事。

日後我來了美國 – 抱著同樣的夢想、拿了我希望拿的實習、實習完拿到正職,二年級開學前就簽了畢業要去的台灣公司。一切都在這當年鋪好的康莊大道上前進。

人算不如天算 – 結果我在要畢業的前兩個月跟我現的的老公交往,一畢業決定跟他搬來灣區重頭開始,萬分抱歉地打給前東家毀約。而灣區沒有我當初夢想的這種公司,反是充斥著我最沒有經驗的科技公司。好不容易找了家願意幫我sponsor的科技公司,最後卻沒有抽到H1B。拿著OPT工作到一半,有天公司總部竟決定從美西遷到美東。我只好又離開這公司,留在美西邊弄簽證邊找工作,從醫藥產業轉回零售,跌跌撞撞地直到今天。

五年前與後的今日 – 雖然我當年的藍圖畫得很齊全 –  但我可謂完全沒有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是繞到了另一條也算OK的路上。

而我周遭的朋友們,有些真的達成自己夢想 – 創業成功、在喜歡的公司慢慢往上爬、辦到身分留在美國等。有些則像我一樣拐了彎走上另一條路 – 有跟未婚夫來美國念書,念到一半走不下去,最後畢業反而跟美國人結婚而在這定居的; 有在要拿到身分前,突然診斷出有癌症,只好放棄身分回台灣接受治療的; 有本來申請上知名MBA,後來因為在台灣也拿到一份高薪的工作機會,放棄就學留在台灣不出來的等…大家故事不一。

我大部分的美國同學都達到了他們五年前的夢想。因為對美國人來說,主要的變動來源就是大環境經濟,例如美國08年經濟垮掉時,很多畢業生被迫選擇plan B。

然而普遍來說,當國際學生的路途變動就大了許多。簽證是個巨大的問題、跟哪國人交往是個問題、有沒有辦法在異鄉孤獨地堅持下去是個問題、自己或家人的健康也會造成異動等。當這些變動出現時,有些人選擇初衷、有些人做出當年意想不到的選擇。


 

五年後的回顧,還有另一個讓我感到有意思的,就是MBA的人脈。

從MBA的申請到畢業,Network/人脈是個被大家提到快爛掉的一詞 – “念MBA的最大資產就是人脈的拓展" 、"念MBA,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好的工作及交朋友"…等等。大家整天人脈長人脈短的,跟人聊天都不自在了起來。

五年後的今天,我深切的體會到,MBA的校友力量固然深厚 – 例如我前份工作的老闆就是校友。她對我特別的提攜,我也覺得跟她聊天特別投機。然而,人脈的本質其實還是朋友。日後真正會挺身而出,成為你意想不到的貴人的,不是那個你約過一兩次informational interview的某人、不是那個你在某社交場合聊過幾句的某某、也不是你不太熟的臉書朋友;而是你在念書的過程中,所交到真正的好朋友。研究所教的朋友常被稱為人脈,主要是因為大家未來的路重疊的機率高,比較能互相幫忙。但所謂的人脈,還是必須有真正的友情為基礎。

我老公前後把他兩個伴郎都推薦進他的公司,無怨尤地幫他們mock interview(模擬面試);不為了甚麼,就因為他們是兄弟。我當年和一個同學,常常聚在一起聊感情世界或跑去喝酒,從來沒跟彼此聊過工作或功課。我也因此從來沒想過畢業後三年,她竟會成為我職場上的貴人。她推薦我進公司、教我其所學、還跟我分享公司的八卦。

我當年沒把MBA人脈當成一回事,因為我本來的目標是要回台灣。但因為愛玩愛交朋友;最後轉身一看,發現人脈竟默默地在身旁。


 

我和朋友分享了自己的五年回顧 –

我: 天啊,我當年鋪好的工作路轉了個大彎,沒特別訂目標的人脈反而喜遇貴人。你不覺得諷刺嗎? 我們以後是不是該直接既來之則安之,免得想太多後,得不到又感到沮喪。

他: 你若全然不想未來的目標,幻想一下人生的五年十年長甚麼樣子。那豈不很容易甚麼都做一點、或甚麼都沒有做,最後一事無成? 你若不想著有日要升到經理,你怎麼會願意現在先鞠躬哈腰地從小的做起?你若沒幻想自己未來的正樣,你怎麼會願意整天邊餓肚子邊跑步?

我默默地想:也是。我差點忘了自己大學其實就想念MBA了,所以才會在整日夜唱夜遊之餘不忘硬著頭皮念原文教科書。

他:沒有夢想,你碰到困難時就會放棄轉向,一帆風順時就會忘了繼續努力。

更何況你再美國 – 老美甚麼不重視,最重視你日後的夢想。就算是不自量力、做春秋大夢也罷 – 相信自己可以辦到、相信自己想要做到,比起漫無目的甚至直接放棄,你不覺得這樣至少比較有機會接近目標嗎?

 

本文10/13/17刊登於換日線

談判

某上班日的中午辦公室很空。吃飯閒閒的我決定同時收聽,MBA不定期替校友舉辦的線上職場座談會。

我校友ID也忘了,密碼也忘了。等我手忙腳亂地終於登入時,耳機突然大辣辣地放出

“Never take your first offer – There’s always room to negotiate"

我趕緊作賊心虛地把視窗關小點、耳機戴緊點。這場講座討論的主題是"how to close your pay gap"。換言之,如何在職涯中不斷向上爭取。但他這裡講的offer談判不單只薪資,還泛指所有一切可以協商的:薪資、福利、職稱、開始上班時間、年假、股份等等。他還用力鼓吹大家不要傻傻每次面試都老實說自己以前薪水多少、不要一次只面試一家公司等。

我無奈地想著自己最近的一次談判才真夠遜的。

我是個非常不會討價還價的人。講好聽點非常海派阿莎力,講難聽點非常不會談判。

爹娘以前買東西就說:想省錢就不要買,想買東西就不要拼命殺價;大家都是討一份生活,有能力就讓人多賺一點。

講到薪水就說:你是哪根蔥、甚麼能耐,敢面試就跟老闆講價?有工作就偷笑了!

沒甚麼談判技巧的我後來卻一路從商。剛出社會的第一份面試;我從頭到尾像聖人般,只講自己的熱誠,不敢提薪水。老闆後來說上了,我電話那頭想都不想就說好我馬上上班去。

來美念MBA後,談判變成重要的大哉問。學校有好幾堂課教商場談判,就業中心教職場談判,推薦的書是華頓商學院的談判課,連畢業後的校友座談也還是回歸談判。雖然各國negotiation風情不同,美國用的談判技巧在老中面前不一定管用;但對於國際學生而言,想留美或在美商公司工作的,談判是門值得花心思學的課。

當時覺得自己所學到最實用的兩個談判原則;其一是要有明確的目標,其二是知道要交換甚麼東西。

明確的目標大概就是個,不要隨便妥協於旁邊花花草草的概念。例如某甲今天明明想跟老闆提加薪,家裡孩子嗷嗷待哺。但最後卻因為老闆笑瞇瞇地拍拍甲的肩膀,請他吃飯,肯定他的存在;他就眼眶一紅地覺得真是知甲者老闆也而罷了。要專注而不被影響的代表作,之前文章(國情不同,美德不同 – 謙虛忍讓委婉,在美國職場完全行不通)寫的例子大概算我所知道的經典。

談判的另一要素是要發掘交換甚麼東西的狀況下,大家的利益可以極大化。除非偷拐搶騙、供需失衡、或對方在做慈善等;我們常藉由交換(隱形)條件來談判。用錢買東西、用時間討價還價、用自己的價值換取一份薪水、用少一點的薪水換取對自己有利的經驗、 用很機車的談判賠上雙方的情誼信任等。

亞洲人講人情是個談判的特點。交換的隱形條件中,關係、信任、及面子佔了很重的比例。有時真要談不攏,人情還是挺好使上力的。有點關係、給點面子,大家較好做事。更有趣的是敬長文化:談不成的事,拜託一下、叫一聲哥哥姐姐、認一個乾爹就前進了一半。

老美或老歐當然也講關係、講人情;但要爭取的比較不會因為給面子作罷,談生意也較重誰能帶來最多價值。工作上由於關係不會混得太複雜(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談判比較大的比例能就事論事。

我第一份工作在台灣的美商公司當業務。公司有無數套SOP教菜鳥們如何有策略地談生意,幫客戶創造價值來建立關係。當時的我常無奈地發現,當我完全用公司教的那套行事,客戶還是不大鳥我。但當我開始講台語,陪老闆喝茶認真聽他講自己豐功偉業一小時;我的業績就起飛了。

現在的我在美國公司做國際行銷,發現世界一家談判技巧也各自南轅北轍。亞洲客戶一如往昔地要投入時間、有點感情,雖然新加坡香港這種頭腦很清楚的談判也比較西化;俄語系的只要不想談的,總是一句"we will do it tomorrow"地打槍(他們講today指現在,tomorrow指未來,或永遠不會發生);歐洲客戶談判分地區,要馬廢話不多、時間到談不攏就拉倒;要馬廢話很多,談到下個月還是原地踏步;澳洲客戶爽朗直接,要甚麼就直說…。當然這一切都是我以偏概全地看世界。但這經驗也教我要不斷提醒自己,談判沒有甚麼絕對。尤其要能拿捏每個人交換甚麼東西能皆大歡喜時,更是需要時間經驗去揣摩。

但話說回來,最容易談判的狀態仍是在bargaining power很強的時候。這種時候,就算不知何謂談判,還是能糊里糊塗地談判成功。某朋友有個黃金PM背景(resume is golden:很好的履歷)。他先拿到某F科技公司的offer,但同時也正面試公司A。他兩個都喜歡,想說等面試完再說;於是跟F說想等面完A再決定。F聽完立刻加碼薪水,請他務必考慮此工作。等他拿到A的offer時,F大驚,又立刻上調薪資福利,以A望塵莫及的薪資勝出。朋友從頭到尾沒提半次錢,但被大把鈔票往身上砸,也只能被迫接受。

我自己拿到現在這工作的offer時,驚訝地發現自己職稱竟被直接加一級,待遇自然比原先的好點。於是我目標專一地爭取能晚點上班(加上同時在面試另一間公司)。

我一通電話給小老闆,希望他讓我晚點上班,剩下的我就不廢話了。

小老闆說再想想。但大老闆打回來賊賊地笑: “It’s good to be wanted right?… 快決定吧!為了你,我把剩下的人都冷凍起來了"。

嗅到一股威脅的我,隔天就說好吧我去上班了。因為之前已經說不廢話了,我耿直地也就沒多加談判。

兩個禮拜前出差時,跟當初面試我的其中一個老闆聊天。

我:欸你們那時真的有很多人在等我這位子嗎?

他疑惑地看著我:沒有啊,我們那時候這個位子找了好久,不然幹嘛給你直接加一級。怎麼了嗎?

我:….

說來說去,我的談判技巧還是太嫩了。


本文12/07/15刊登於換日線

浪漫瘋狂的美式創業家精神

念MBA的、住矽谷的、大家最愛講entrepreneurship (創業家精神)。這個字我一開始還不會念,到現在還不是很記得怎麼拼;但身為MBA校友又在北加,這個字在我來美國後,就跟舊金山的霧般終日罩在天上。

以前在台灣,創業家精神與我,大概就是我與電視上名人的距離。大部分的朋友剛出社會,都先以填飽肚子及成家立業為志向。有些以在外商公司闖出名堂為目標、有些以考上公務員為目標、有些以投資理財賺大錢為目標、有些以做少奶奶為目標等;但很少人曾眼睛發亮地看著我說 “我日後要來冒險幹一番自己有熱誠的事業"。

來念MBA後才開始真正跟創業有所接觸。我開始與人熱烈討論idea,偷聽創業Club的人pitch,聽名人校友來分享心路歷程,上case study時認真地幻想如果我是某某某,該怎麼拍桌做出正確的選擇等。

美國幾所商學院很鼓勵人要勇於追求夢想,尤其是較以創業課程聞名的學校 – 那是全院上上下下的一種風氣。我Stanford GSB的朋友曾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他花了大把銀子來念書想進consulting或banking賺大錢;就業中心卻輔導他們要傾聽自己的聲音、閉上雙眼、仔細感受內心的熱誠是甚麼。

我MBA同學也有頗多落實創業家精神者。有些當年邊上課邊創業、有人上Shark Tank募資金、有人創業失敗後東山再起、還有更多跨領域做千奇百怪之事等。

同學C是娛樂界的,我們都是電音咖。當年在校聊了幾次電音後,

他認真地看著我說:我把你介紹給Insomniac的人認識,你去把EDC等音樂季帶到亞洲吧! 我們兩個一起去闖闖。

我傻愣愣地看著他:怎麼可能!我沒有娛樂業的背景耶。

他:為什麼不可能?重點是有沒有知識、熱誠、市場、人脈、還有沒有GUTS(種)。其他具備,我把人介紹給你就好了。

他畢業後也真的去Insomniac了。每個周末就在各大音樂季後台跟DJ哈拉。說來他也是個奇筢 – 一個加拿大人在美國念大學,畢業去紐約當銀行家,兩年後去澳門進賭場娛樂業,再跑回加州念MBA,畢業就去開拓電音季。他到現在還常笑我當年不接受他的邀約,現在只能整天對著電腦駝背。

我以前以為創業家精神重點是賺錢或是想當老闆。但加州的創業家精神風氣,在我看來還多了點冒險家精神,及對生命夢想的熱情。那是一種對藍海策略的浪漫 – 在資本主義之上,大家推崇能透過自己的長處與熱情創新,推崇瘋狂與堅持自己的夢。

我跟老公很迷Netflix的紀錄片,發現很多好的紀錄片都在講冒險家或創業家 – 或其實他們就是一體兩面。有大學生們暑假跑去中美洲貧困的村莊,每天只花一美金生活;順便拍紀錄片、成立基金會、進而成立Microfinance公司等(Living on 1 dollar)。有在60年代從美國開車去智利爬山;後來為了保護生態,把智利的一些山上土地收購起來自己保育的 (180 degrees south)。我後來驚訝地發現,片中兩個(當年)年少輕狂的人,其實就是知名戶外運動品牌North Face跟Patagonia的兩個創始人。


在加州創業聊 idea,固然是一種流行;就像女人們手中的名牌包。但浪漫之餘還是得面對現實生活中的麵包。

我跟老公前陣子去一個亞裔青年商會的晚餐,跟一群不停遞名片的人湊熱鬧;聽著甲是某優秀創投、乙創兩家公司、丙專門輔導創業等。

坐我旁邊的丁創業兩年了,我問他創業的心路歷程如何?

他笑笑地說:It’s been fantastic! 我每天都在做我熱愛的事、實現我的夢想、實現真正的American Dream!

酒酣耳熱後一小時,他有點苦笑地繼續說:我其實這兩年的收入都靠另一個兼差,收入只夠養活自己,最近還募不到新的資金、找不到好的工程師幫我把東西做好。有時想乾脆回企業上班但又不想放棄、也不知道究竟何時是個好的停損點。不過話說回來,我很高興至少有趁年輕時,給自己一個機會實現夢想。

苦笑歸苦笑,他兩眼仍舊堅定且炯炯有神。我拍拍他肩膀,謝謝他的分享,也祝他創業能成功。我突然想到Shark Tank中的光頭投資客,很常機車地指著人說"It’s all about money"。我以前也認為,賺錢是創業成功的唯一重點。如果不是想賺大錢做大老闆,為什麼要勞碌地創業?

但現在我謝謝美國教了我另類的 “美式浪漫” – 創業家精神。這裡的創業家精神不只是想成為另一個比爾蓋茲;是一種找尋及實現內心熱誠的勇氣、勇於孤獨而瘋狂地堅持。

若沒有一點浪漫及瘋狂,就沒有瘋創業的加州。如果沒有瘋狂的Richard Branson跟Elon Musk,我們不會拼命對著天空射火箭(兩家公司 – Virgin Galactic & SpaceX – 都在加州)。如果沒有瘋狂的Insomniac,就不會有十幾萬人擠在Las Vegas沙漠中跟一朵十層樓高的花與巨無霸貓頭鷹舞台共舞三夜(EDC)。如果沒有這些瘋狂的開發者,我們就沒法享受當今的創新。

雖然經濟泡沫也許會在不久的將來重新來襲,粉碎大家的浪漫。但若資本主義的鈔票美夢外頭包的是自己的夢想,這種風險或許能跟談戀愛的浪漫般,比較能讓人承受。


*Share Tank:一群創業家輪流跟五個鯊魚投資客pitch idea;要不被慧眼識英雄,要不被海虧一頓的美國電視實境秀。

*EDC:  Electric Daisy Carnival 美國第二大電音季,由Insomniac公司主辦。每年在Las Vegas的沙漠中都有十幾萬人參加。


本文10/20/15刊登於換日線

國情不同,美德不同

老公的某女同事表現優良。女孩跟老闆討論自己績效,老闆對她讚不絕口地誇獎。女孩笑容滿面地看著老闆,說:

“謝謝老闆的抬愛。我會繼續表現!但老闆,不瞞你說,我最在乎的就是錢了。I am not here to have fun; I am here to get paid.  我抗壓性很高,我可以加班,我可以盡全力表現。我做得好,你不用給我pat on the back(拍背:愛的鼓勵), because I am doing my job. 但是我的動力來自於更高的薪水跟獎金,所以希望老闆幫我爭取,讓我能繼續表現。”

於是這位35歲的亞裔女孩,現在跟其他四五十歲的老闆們平起平坐,年薪報表。

這個故事聽了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因為身為台灣人,我常常把謙虛跟忍讓當美德,講話太直接更會不好意思,久了都快變鄉愿。

老闆說我哪裡做得好;我馬上說沒有沒有,甲乙丙丁都有功勞。老闆同事把我功勞搶走,我站在一旁安慰自己下次會更好。同事爭先恐後地報備著不重要的功勞,我坐在一旁默默忍耐大家浪費時間。別人問我最近工作如何,我總習慣先撿壞的抱怨,不好意思直接頌揚自己偉大的功績。別人丟給我不想做的事情,我用天氣不好身體不舒服等種種藉口推託,無法直接地說不。

在台灣能用的美德,跨越太平洋來到美國公司,變成重重的米袋拖著自己。謙虛忍讓委婉在台灣為標榜的美德,所以大家不僅盡量落實,更從小養成了細膩的同理心與觀察力。旁人話中帶話、說反話等,我們都能設身處地地去推測,這究竟是講真的還是隨便講講的。美國這種崇尚直接與自信的國家,很多老美根本不太猜別人在想甚麼。他們通常直率、愛表現、積極爭取、鼓勵有野心;造就大家不太需要學如何設身處地地猜測,因為大家想做甚麼都會直說。

於是在美國公司,該是自己的功勞,不好意思說出口,就是不懂得表達自己的優點及貢獻。想爭取卻隱忍不言,就是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意見及期望。不想要做的事情不好意思正面打槍說原委,就是說話做人不實在。不管謙虛忍讓委婉,都常會讓人誤認成沒自信或沒做好自己工作的象徵。想要甚麼就得開口行動;講得漂亮很重要,講了也不一定成,但不講就一定沒有。

這些溝通障礙久了甚至會造成,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的錯亂。我在MBA曾上一堂類似心靈成長與溝通的課;一班十五人,教授上課都會正面心靈轟炸幾個學生,來鍛鍊大家的心智與抗壓性。教授第一堂所教的,就是要大家凡事都只能說”我”,而不能隨意扯到”你”(除非在講一個發生的事件)。說任何事情,要直率地說 ”我”想要怎樣,用有智慧的方式表達。老師說,一般人通常在感覺不自在的時候就開始提到你、他、大家、路人甲等方式表達自己的想法。這種溝通不直接,久了會導致自己的錯亂,把自己的問題錯亂成旁人或大家的問題。我事後認為,謙虛忍讓委婉這些美德也很讓我錯亂。有禮貌、言不及義久了,我常得用力地提醒自己,究竟還記得自己想要甚麼嗎?

這些溝通障礙在組織中就成為管理障礙。老闆同事屬下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甚麼時,變成無法向上向下或平行管理。所以聽到老公的某女同事能夠這麼直接地幫自己、也幫老闆劃重點 –  “她會好好工作。有錢就做更好,跟愛的鼓勵或其他無關” – 很讓我受啟發。直接的溝通,能幫自己也幫對方省下不必要的時間精力,能讓雙方因為更了解彼此而知道該怎麼互助互利。所以我現在常常自我學習,心裡想的事情都要學會漂亮地講出來。講不出口的事,就要學會放下不想了。如果我需要旁邊的人常常猜我在想甚麼,那我得反省自己溝通不良。不應是”怎麼別人都不了解我?”,而是 “怎麼我沒有好好溝通,讓別人能更了解我?”


本文8/17/15刊登於換日線

從二等公民出發的美國路 (1.學生簽證)

最近有兩起美國新聞引起我的注意。

一是關於洛杉磯機場小黑屋的新聞。這不禁感讓我慨萬千,因為本人也因為簽證問題被抓去小黑屋幾次。之後再來詳述。

二為今年H1B中籤率創歷史新低,大概只有49%。我畢業當年中籤率大約69%,而本人後來就真的沒有抽到。後頭再來分享。

這些零零總總的經驗,總讓我不禁感嘆這條美國路的崎嶇難行。在此把這趟旅程分成1)學生簽證;2)綠卡;及3)其他;來分享。


學生實習簽證 – CPT

美國路起點從26歲那一年,申請出國念MBA開始。由於出國的理由是因為唸書,辦的是學生簽證;基本上沒碰到甚麼大問題。開學前,國際學生通常會有些Session,由專人來講解簽證等事項。詳情我也不全記得,但印象較深的,是我們那年有個新的制度:國際學生在MBA第一年時,不能實習或打工。要等到第一年學期結束,才能辦學生實習簽證CPT,申請SSN等。當下聽了不禁可惜。那時剛開學,我還充滿願景地希望趁學業空檔去實習。雖然日後證明,MBA第一年真的能有時間實習的大概只有春季,也就是第三學期。剛來的前兩個學期連睡覺都不夠。實習基本上是給事業上不需找工作,或學業上敏捷聰慧者,在閒暇時間充實自己用。國際學生跟課業、找工作都要花比當地人更多力氣;所以通常都等第二年有空檔才兼差、學習新技能。也因此當時一般人沒有太因為這個政策被影響,雖然一年級春季有空時不能實習比較可惜。

簽證第一年,就這樣順順利利地來到快學年結束。當時我實習是個Off Campus的機會;也就是公司沒有透過我們學校招募,是我自己在外頭找的。這種on & off campus的最大差別是:on campus 的職缺因為有事先跟學校合作的這層保障,通常比較不會有突發的驚喜。

驚喜的可能百百種。降到我頭上的驚喜則是,發現我的CPT沒辦法在實習開始前發下來。

先來淺談我當時的實習機會。那時我要去的,是美中一家藥廠的MBA實習program。其專門給國際學生在美中的總部實習;拿到Return Offer者,畢業後即回各自的家鄉,開始一個Rotational Program。講了半天,重點就是這家公司及其Intern/MBA program等都已經有段歷史了。只是因為它在美國中部,所以公司沒有特別跟西岸的學校合作找學生。

東岸西岸的MBA 不一樣在於,西岸的MBA 一般比東岸的晚開學晚畢業。所以像美中或美東的公司,因為學生地緣的關係,自然而然實習計畫也會比較早開始。我公司那年暑假有兩梯的實習計畫,第二梯的開始時間還在我們學校學期的最後一週。卡在那該死的新簽證政策:依照法律,我不能在學期結束前開始我的CPT簽證。拿CPT為什麼重要?簽證沒下來前人不能隨便飛走,得等發來後帶著飛去上班。而沒簽證就沒薪水。就算人飛去公司開始上班,公司只看簽證的時效發薪水。實習已經只有短短10週,對於一年沒上班的MBA學生來說,賺一天工算一天工。於是我只好無所不用其極地跟學校溝通,逼他們(拜託他們,唉)幫忙生簽證。

跟我實習同期只有另一個是西岸的學生,一個Stanford GSB的大陸男生。我們都碰到同樣的問題,後來各自費了不少工夫,總算生到簽證。Orientation當天,我們坐在教室裡講著這件事,忍不住笑了。

我:你那時候生CPT時有沒有問題啊?

他(笑呵呵):有啊!我就把公司的信寄給學校,請他們弄

我(皺眉頭):我也是。我們學校本來還要我晚點來算了,讓我很光火

他(笑呵呵):我們也是!我本來想說乾脆晚點來算了,沒事兒。(大陸人的"沒事兒"總是讓我聽得很安心)老美不讓我來,我不來就是了。呵呵呵

我(怒眉):這豈不可惜?這個Program弄得這麼好,結果我們居然得因為學生簽證,錯過這些活動!搞這個簽證簡直就莫名其妙

他(笑呵呵):沒辦法唄。簽證這種事兒沒啥法子。不過我們現在也都來到這了,沒錯過半點東西,挺好的!沒事兒沒事兒。

我們後來變成好朋友。他也是我看過最豁達、最沒事兒、最既來之則安之的人。日後我也發現,不同國家的人對這種法律、簽證等事的應對心態都不同。大國出生的人通常比較能豁達地看待,畢竟國家發生鳥事的樣本數大,大家看多了;小國的人則通常比較不能理解這些鳥事究竟是為什麼會發生。


學生工作簽證 – OPT or H1B

研究所二年級的春天發生了幾件事:跟我同學(即現在的老公)開始交往;拿到了一間美國/印度公司的offer願意幫我Sponsor H1B;同時間,所有國際學生也開始忙碌著,為畢業後的簽證問題做準備。

那時的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那間藥廠上班。這家藥廠一切都很好,只可惜我交了個北加男友,於是計劃就亂了。這時正巧有間總部在北加、但骨子都是印度人的科技公司給我個位子,我想起那沒事兒的豁達大陸朋友,決定愛情既來之則安之,就試試留美國先。

手續上來說,畢業前三個月多開始要辦OPT。接著有公司Sponsor者,就照公司給的要求,把所有跟H1B相關的表格文件等繳齊,在四月一號前送件。我畢業那年是2013年,也是那四月一號送件但還是得抽籤的年。送件前的大家都還老神在在,想說找到公司Sponsor、又在四月一號前送件,就已經非常妥當了。結果送件後沒多久,馬上傳來今年申請人數過上限,需要抽籤的消息。

等待的過程是漫長的。政府的作法是;先通知抽到的人,再通知沒抽到的人。所以四五月期間,我周遭的朋友、未來公司的同事等,開始一個個接到好消息。

五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了USCIS的謝謝你沒中獎信。那時的我頗鬱悶,但想起畢竟還有一年的OPT可用,這件事就給它豁達地算了。

接到謝謝信後;六月的第一星期,我接到了那家該死的印度公司的電話:

人資:嗨!我們想跟你Follow up 一下你目前的簽證狀況。我們了解到你今年沒有抽到H1B。。。

我:對啊。但是我有辦好OPT,所以還是可以準時上班,不會有簽證上的問題。

人資:我們了解。但是我們公司有個新的決定:因為今年我們收的MBA班裡面、25人中只有3人沒有抽到H1B,而我們對MBA的訓練投資很大;為了怕接下來一年又有沒辦法抽到簽的狀況發生,我們決定要收回Offer

我(眼冒金星):這是甚麼時候的決定?而且當初發Offer上,沒有提到有這種有可能因為H1B抽籤因素而收回Offer的可能。

人資:我們了解。(可惡的公式回應)但是Offer也同時註明,公司可以因為不可抗拒的因素在Offer上有所變動。。。

當時的我再兩個禮拜就畢業了;大多數同學都找到工作、學校就業中心也差不多停擺;而我連接下來的住宿都找好了;所以心底的暴怒自然難以形容。這款鳥事,讓當年已漸漸凡事豁達以對的我,也非常難以個沒事兒的心態看開。於是我又開始了一連串跟學校的就業中心、移民律師、公司人資、未來公司同事等的來回對話。當同學都在享受畢業前的加州太陽,我白天很多時候就在不斷地追著人跑、找個Solution。

剛提及的On campus 跟Off Campus的差異,讓我在這次的協調上最終版回一城。因為這家公司是我透過學校的系統申請面試的,所以表示這家公司算跟學校就業中心有合作。論現實,這家公司真的可以因為種種因素回收Offer;但論情理,若每家公司跟MBA合作還處處回收Offer(而且不是因為景氣不好、經營不善等因素),那大家去念MBA做甚麼 / 國際學生豈不是一點保障都沒有。所以我跟就業中心的國際學生顧問合作,請他們出面幫忙協調。最終以"若我明年還是沒抽到H1B 再來Fire我也不遲"的方式保住Offer。

這件"還沒開始上班就被Fire"的事件,讓我從還沒進公司前就非常堤防這間公司。日後也因為種種因素,想趕快離開這間一點都不以人為重的公司。但因為拿的是OPT、錯過一次H1B的抽籤,除非找約聘、短期工作等,很少公司會願意雇用。

快轉一年,來到2014年的夏天;我跟一個義大利學妹吃飯。她拿到BCG LA 的Offer,但她也沒抽到H1B。而她OPT以前就用掉了,所以她一畢業就得離境。她的美國男朋友坐在一旁很沮喪,直爽的她則一臉光火地看著我。

她:我來跟你說再見的。我下禮拜就得出境了。

我:天啊,我真不敢相信!BCG當初幫你申請時沒辦法用個甚麼Priority List嗎?

她(用義大利式熱情的比手畫腳表現她的光火):對啊!這國家超級爛的。大家都放同一個Pool抽。所以公司要幫我先轉調墨西哥。我會在那邊工作個一兩年再用不同簽證轉回美國。

我:還好你公司有幫你想個解決方案。

她(更光火):公司本來要把我調回歐洲!我辛苦面試這麼久就是為了要留在美國;它如果就這樣把我調回歐洲,我一定會覺得這一切是個JOKE!(男友在旁點頭如搗蒜)所以我在五月差不多知道自己沒有望後,就學你當初去到處找就業中心、移民律師、學長姐等,問清楚我能跟公司怎麼協調。現在調墨西哥這個方法還是我先想的!反正它們案子是美國墨西哥兩邊跑,所以我還比較能接受。只是我必須先定居墨西哥一陣子,並暫時跟你們說再見。

就這樣我跟義大利女孩、落寞的男朋友說了再見。而現在又快轉了一年,來到了2015年春天,只剩下低於一半的H1B中獎率,也代表今年會有更多人步入我們後塵。雖然希望大家的路都能走得順點,但這畢竟是場擲銅板的遊戲。身為二等公民,有些事由自己創造,有些則由不得你選。雖然如此,美國政府在隨興擲銅板時,申請者也務必開始替自己鋪路。跟學校、就業中心、公司、學長姐等聯絡,讓自己就算踩到狗屎也還是能馬上轉個Plan B或Plan C。也讓自己既來之則安之;萬一不中,終究是個沒事兒。


本文5/17/15刊登於The News Lens

離別

大學畢業後,朋友們開始陸陸續續出國。
那時我在工作。很常每年到了春夏,就會去機場送幾個朋友。
去美國、英國、香港、新加坡、大陸等;總之,一走就是個一兩年以上。
有些去念書、有些去打工遊學、有些嫁出去了、有些去工作。

當時的我去朋友的餞行、或站在機場跟朋友們說再見時;
我常常默想,
這種說再見的感覺實在太差了。
我就這樣留在原地繼續人生,少了一個朋友可以聊天打屁。而正要開始美好人生的人們,站在那裏滿面春風。他們好像都無法體會站在這岸的人們五味雜陳的黯然與羨慕。

接著,也到了我出走的那年。
那年我二月確定學校,八月走。
確定學校後的我,開始盡情地享受我在台灣與家人朋友的時光。有時想起接下來兩年即將開啟人生的另一頁,我總不禁對自己傻笑。阿呀這次的我終於是自己主動說再見,再也不用被動地看著我的朋友們一一離我而去。能主動出擊的感覺真讚。

這種自爽的心態到了七八月開始有了轉變。
我開始發現自己日子不多了。
於是,台灣的一切突然顯得好的出奇;夜市超好吃、媽媽煮的飯特別香、台灣好有人情味、台北的咖啡店好文青、台灣好山好水好好玩等。
開始對一切事務充滿感情。那種對二十六年來的一切感到依戀與不捨的感覺,就像梅雨季節一樣綿綿不絕。半夜自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也會情不自禁地感傷。那種心情,就像重回青春期少女般的多愁善感。

到了離別的那一天,我在機場跟家人朋友擁抱,照相揮手進關。
就像當年我曾替朋友送行般,我看到他們同樣的眼神。
除了替我高興外,有那麼點的不捨,那麼點的不喜歡這種被說再見的感覺。

我貌似灑脫的走進海關。經過很多免稅店,
突然間我以往的逛街慾望消失了。

飛機起飛、升空,
到了一萬公尺的高度,
我開始盯著螢幕流眼淚。

再見原來不是那麼簡單或滿面春風的。再見的那個人,若非眼前的那段人生鐵定比這段美好;離開身邊愛的人與土地,飛向海洋的另一岸,美其名是個新的Journey,但追根究柢,這仍是離別。

我也曾住過台灣別的城市個幾年。事實上,我上大學後就沒住過家裡了。當年坐國光或高鐵時,也曾看著窗外感傷。但是這跟飛越一個太平洋的感覺就是有那麼點的不同。對岸的語言、文化、人、風景都不同。小時候旅遊覺得這是異國風情,長大來住就覺得是異鄉遊子了。

我想起當年覺得主動說再見才是王道,想起當年笑著說再見的朋友;
有多少個進關後開始黯然,有多少個出關後開始思鄉。

也許我多想了,其實也就這麼一個我多愁善感。
但在我哭著飛過太平洋後,
我心裡暗暗發誓,再見這個字我以後不想再常說了。
沒本事放下一切說再見的人,還是做個送機的人比較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