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的說書潛規則

猶記得大學畢業、剛踏入職場時,我以為在職場上要成功,靠得是專業。時間過得長點發現,檯面上可能靠得是專業,檯面下靠得就是對潛規則的了解與拿捏了。

潛規則,普遍指得是檯面下不成文的遊戲規則。通常老闆不會教、書上不會寫、同事不夠熟的不會特別提醒,而不同行的規矩更是不一。潛規則最讓人懊惱的,莫過於許多事老鳥心照不宣,菜鳥則往往得跌跌撞撞地摸索。

經歷自己在職場打滾、與旁人討論後;我認為,跨越中美職場的第一條潛規則乃說書 (說故事) 。

我第一次體會到這一條教條,乃是在台灣當業務的時候。當業務不只是對客戶說書,對公司也必須學會說故事。業績不好時,說的故事非常重要 -為什麼不好,要如何扭轉、應對計畫A B C等。

業績好時,說的故事同等重要,務必把好歸功於公司所教導的點點滴滴。有時明明業績做得好是因為別的原因;但若此原因不是公司所喜好的,務必得套上公司所教的公式分享。例如,某A業績超群明明是因為跟客戶私交很好。最近還參加了客戶的婚禮,有可能紅包好大一包等。然而,當A在會議上分享戰績時,他卻說自己是因為學以致用公司的簡報方式等。

有次我私底下問A:你真的是因為用了這套簡報方式拿到業績的?

A:真的假的,重要嗎?重要的是 – 這是老闆們想聽的。

在美國職場生存,我對大家說故事的能力更是嘆為觀止。我老闆每天費盡心思地編故事及說故事 – 甚至可以說,她一天八成以上的時間都在花在此。三大顧問出身的他,去每個會議都準備簡報PPT。如果這個月她想賣某案子,就算案子相同,她面對每個不同的人 – 上至CEO、大小VP、大小director…等,每個人的簡報PPT版本都依據每個人的職權而略有不同,其說故事簡直到了個因材施教的境界。

因材施教為基本。而老闆對於我在提案或開會的要求更是吹毛求疵 – 甚麼能講、甚麼不能講、怎麼講故事、怎麼Anchor、起承轉合是甚麼等等,都是門哲學。這還其次 – 最猛的,莫過於她故事很多時候都是從尾編到頭。自己有本事擬策略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往上看看大老闆們愛聽甚麼,左右看看旁邊成功與失敗的案例,四處抓些數字套一下,再講出一個大家又愛聽、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故事。有意思的是 – 這本事,看似簡單,但其執行之困難,往往比真正做事還花得上更多工夫及腦力。

一開始看她鬼斧神工地說故事,我總心裡暗暗偷笑,以為她應該會被別人發現她上一季講的故事跟這一季有那麼點的不一樣。或怎麼明明黑的講成白的、別人的講成自己的等。

但從來沒有人質疑她。

也許是因為她講故事的過程中,旁邊甲乙丙丁心頭會有的疑問都被她先發制人地想過了。更或許是因為沒人在乎 – 公司裡頭,嘍囉得跟頭頭講故事、老闆得對大老闆講故事、CEO得跟董事講故事等。每個人的每一天,都必須準備一套說詞,讓大家了解及認同自己。這一套說詞是不是百分之百真的,只有自己知道。腦子清楚的人可能看得出你在說故事,但若你的故事合她意,大家點點頭,默許故事成真。若故事只有自己愛聽,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戳出個漏洞。

我以前以為這套潛規則是專屬炎黃子孫的。在美國工作一陣子,發現這邊還更變本加厲時,我忍不住跟朋友E聊起這件事:

我:你不覺得在公司領薪水的,每天都在講故事,又虛偽、又沒有成就感嗎?

E:當然瞜!我也不喜歡。但我們如果不喜歡,就爬不上去了。你看上頭哪個人不是一流的說書人?

我:還是我們改自己做事算了?不看別人臉色應該就不用講故事了。

E忍不住笑了:現在的社會,有哪個商業行為是不用說故事的?沒有故事、就沒有毛利。故事說的越動聽,錢財滾滾來。

更何況,往後的日子機器人即將橫行。我們比AI厲害的就是說故事了,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們豈不就要沒出路了?

 

 

本文08/14/17刊登於換日線

人比人的迴圈

我們公司某大頭,是個大家都敬畏三分的女性。你若google她的名字(不用加姓氏),搜尋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她。前幾天在公司辦的媽媽互助座談會上,她是其中一位講者。在被問到做職業媽媽的經驗時,她:

“我當媽學的第一堂課,就是認清自己的不完美。以前我單身時,工作一百分、玩樂一百分、健身一百分。自從生了兩個孩子後,我退而每日求及格、問心無愧即可。

然而,當我從事事一百分變成了平凡人,而孩子們朋友的媽媽仍然看起來如此完美時,這就變成了一種考驗。每次看到他們完美的instagram貼圖,有這麼多時間能陪孩子、參與校務等,我就忍不住難過。"

話鋒一轉

“但,沒過多久,我就決定告訴自己: 去他們的!他們一定在騙人。怎麼可能事事完美?一定裝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會有崩潰又想大吃的時候。"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只可惜我孩子們傻傻,還是會煩我說為什麼其他人的媽咪們比較好。"

她的臉有點落寞,大家也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連忙問: “那你怎麼跟孩子說呢?"

她: “我說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事。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是個多酷的職業媽媽,能三頭六臂地實現自己的夢想。"

開玩笑的。孩子們這年紀哪聽得懂夢想! 我跟他們說,怎麼可以比媽媽?你難不成希望媽媽比,看是比較喜歡你還是隔壁老王的小孩嗎?"

本來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又充滿了笑聲。


 

這讓我想起老公曾跟我分享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個周末,六日都在加班,忙到去個健身房,也必須趕得人仰馬翻地。那陣子因為工作壓力大、工時長;他每每一有情緒,就在哀怨自己沒有人生。

就在他火速地洗澡更衣整理的時候,有個老伯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緩慢地更衣、沉沉地看著老公。他突然發現,伯伯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絲的羨慕  – 伯伯年紀大了,動作慢、腰又展不直。老公從洗完澡到要走之前,伯伯都坐在椅子上更衣整理。

 

那一瞬間,老公終於豁然開朗 – 工作忙的羨慕有時間的,身體不好的羨慕年輕的, 閒人羨慕忙人,職業婦女羨慕家庭主婦,等等等。當他自己忙著羨慕有周末的人時,周遭的人可能也正在羨慕他別件事情。

唯有認清這個,愛比較愛羨慕的人性 – 才能真正跳脫,當個快樂的平凡人。

 

本文04/29/17刊登於The News Lens

此一時,彼一時的面試

MBA二年級時,我是學校就業中心輔導員之一,專門負責國際學生。工作內容大抵以練面試為主。後來我在追夢,也繼續當了段時間的輔導員,幫人練MBA的面試。

我從小到大,都對出一張嘴巴的事情很感興趣。而能有幸聽聽世界各國人才的故事,更是人生一大樂事。有些人一路爬著大公司的樓梯、有些人各領域都沾了點,每個人都有段不同的過去。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男生,本來朝九晚五地在大公司上班;上到一半,跑去東南亞一個抗愛滋的組織做事個一年半載。他講起這段經歷,小小激動地說,因為自己一直都很關心LGBT的行動,所以當發現很多組織成員為此所苦;他決定義無反顧地放下一切,追尋自己的理想。

面試這種事,其實就是在賣一個自己的故事。把自己的過往,對未來的理想,能力與個性等,包裝成一個品牌。其有意思的,就是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同,所以沒有甚麼絕對。只有幾種大方向的概念、幾個說話的技術,抓準了,包裝自己故事的,就只有主子自己能決定。

每個人對包裝的看法不一 ;有些講話務實、有些黑白亂講。但只有一個話題,是想要拿到工作的都務必得口沫橫飛地賣的 – 那就是談自己有多想進這公司/要這個職缺。

二年級時,有個日本男生想面試我當年實習的公司。他來找我mock interview (模擬面試)時,談到對於醫療產業的熱愛,兩眼發光地看著我說,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夢想。他那炙熱的眼神,有如日劇中男神把妹時一般堅定。

他最後拿到了我公司的offer,但去了google實習,做起跟醫療產業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工作。


 

我後來也開始了,敲著各公司門的面試生涯。然而,雖然我大方向了解面試的技巧,但這些技巧只能幫我包裝,不能真正改變我的過往及個性。面試就像業務在賣產品,對於很多買家(面試官)來說,花言巧語比不上一個能讓人感興趣的產品。好的產品,不用講就可以賣。普通的產品,只能靠面試者不斷地透過有趣的例子串連自己的故事,或透過魅力縮短自己與面試官的距離。而不適合的產品,只能靠運氣,或透過念研究所或充足其他能力等先洗牌。

而面試最基本的功課,就是找出自己經歷中,跟位子需求的連結。做行銷常被問到的,莫過於些跟跨組織合作、數據分析、領導、挫折處理、解決問題等相關經歷。而這些經驗,最好透過前因後果,數據,個人學到的經驗,及建立跟職缺所需的共同點等來包裝。

另一項功課,就是這些經驗、及包裝出來的故事,不能互相矛盾。

有個Bain來的老闆,跟我分享他面試人的必考題 – 他會先問對方的個性 (挫折/高壓處理能力如何,強弱點為何等),接著考個案分析,並無所不用其極地刁難對方。這麼做,就可以真正應證對方的個性、及其之前答案的可信度。

他: 你一定很難想像,大部份的人在這邊就已經陣亡了。有些人說自己很抗壓,個案分析卻緊張地要命;有些人跟我說他很合群,結果個案分析答錯了,他卻指責是我沒跟他講清楚;有些人跟我說他數學很好,結果他的個案分析,竟然連幾個0都搞不清楚。


 

自從我公司今年初走了一批人,又不斷擴張後;我這幾個月來,每週都有些面試。風水輪流轉 – 我從幫人準備,自己面試,到變成了面試官。

你如果以前問我,面試甚麼最重要? 我會把MBA教的那套講給你聽。但在我幫行銷跟產品部門面試了各種職缺後,我發現自己當年的認知,其實只有一個面向。公司在學校爭才時,選才畢竟還有個大略的統一準則;出社會後,各公司在內部不同老闆的把持下,選才風格也就較有所出入。

我漏掉面試的另一大要素,就是機運。另言之,就是”適不適合”。

機運是能讓很多星星(面試官)排成一條線的可能。有些求職者經驗已經很豐富了,但偏偏競爭對手的經驗,又硬生生多了個幾年。有些人跟大家談話都很投機,但競爭對手是內轉,老闆又懶得訓練新人、、、等。我們公司某老闆甚至有過,電話面試了一個非常棒的人才,結果沒有找他onsite –原因竟是因為人資人手不足,最後漏請了這個人。等老闆發現時,最後一輪的面試已經結束了。

機運不是拿到工作最重要的原因,但沒有機運就拿不到工作。這也讓我日後面試,能比較放寬心。拿不到工作,不一定是自己包裝不力或沒價值。很多時候,可能是不適合、或運氣不好。

我跟同事A共同參與了一個面試,覺得某個人才各方面都非常出眾。但,老闆最後把工作給了另個人。老闆覺得出眾的那個太資深,可能做一陣子就會覺得這個位子不夠有趣。

我:天啊! 那人若發現這工作被另一個資淺的拿走,大概會很嘔。

A:但若他上任,發現這個位子不夠有意思了,他大概也會很嘔吧。

我:也是。面試這種事,好像很難說得準。比出眾,也許還不如比適合。

A:我最近開始用約會網站,跟不同的網友出去吃飯。我覺得這些網路交女友,就跟面試工作沒甚麼兩樣!先把自己的學經歷在網路上包裝一下,等妹上門。出來見面後,講自己的故事跟個性;再包裝一下,看兩方合不合…我每天都花好多時間在找工作(女朋友)。而我最後發現,合不合這種事,似乎跟多棒沒有絕對的關係。如果跟對方很合,妹說不定根本不管我多常上健身房或多有品味。這大概就像你講的,比出眾,不如比適合吧。

我:哈哈,找女朋友只要一個就夠了。當然是適合比較重要。

講完後,我忍不住偷喊自己傻瓜。工作也是只要一個就夠了。至少就每個階段而言,大部份人都只需要一個正職,多多並不益善。而這麼個唯一,當然是要找個合的。就像找對象一般,要找個能言善道的帥哥美女嗎? 還是找個能一起消磨時間,講垃圾話不尷尬的?

面試畢竟只是一個過程。而幸福,是找到真正適合的對象。

 

 

 

本文09/29/16刊登於換日線

中階主管的批判式思考與溝通

年過三十,念了個商學院,職位換了幾等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在職場,需要放重心的能力也開始有了變化。

二十幾歲,小毛頭剛出社會時,工作一切以能不能好好執行為重點。老闆叫我做甚麼,我盡全力完成。這種概念,就有點像是念書時在考試一樣。課本翻開,學PPT怎麼做、報告怎麼講、行銷的基本規則、產品產業的基本常識等,把這些理論學以至用一番,考試一百分,職場也先保住了位子。基本功練完後,接著貫穿進階功,學如何跟同學(同事或其他夥伴)合作,及如何討老師們(闆)歡心等。

華人普遍基本功都很強勁。只要課本有寫的,我們都會夙夜匪懈地熬出成績。大學有跑社團或打工的,只要社會歷練多磨磨,如何跟平行夥伴們合作也終究能摸出個頭緒。然而討老闆歡心這塊,我在美國也碰了好幾次釘子才慢慢學會頭緒。反覆摸了幾次這些釘子後,我把這一切歸咎於兩國老闆心頭喜好不同,所以討老闆歡心的方式也必須做出調整。

華人世界大家長幼有序。學生乖乖坐著聽老師講話,從小學聽到大學。老師高談闊論之餘,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問學生們的想法是甚麼。我大學也念商,每堂課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學生們坐在底下睡得東倒西歪。有些老師會要同學發言,但真正要同學表達想法、而非只是問個技術性的正解 (例,波特五力是哪五力等)的老師還是算少數。上班後,老闆們的報告是天。大家先聽完老闆的報告後,再如法炮製地把老闆講的話微調成自己的話。老闆聽到屬下又能覆誦其指令,又沒甚麼異議,龍心大悅,大家天下太平。

美國人從小到大都必須靠勇於表達出眾的想法來討老師的歡心。老師對學生複誦其知識沒有興趣,對於學生有沒有批判式思考 (critical thinking) – 能不能舉一反三,對新知有沒有自己的想法,知不知道為甚麼等比較有興趣。我和這頭很多美國人聊到孩子,最感奇妙的,莫過於大部份的人都想要自己孩子勇於表現,有自己的想法。有個老美爸爸娶了個台灣媽媽,講到自己快要出世的孩子,跟我說他最害怕的,竟然是怕小孩以後太乖。而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要孩子有主見。

我以前的猶太老闆,有天上班樂不可支地跟我聊到她的三歲寶貝女兒:

我女兒S 昨天去學校又被老師念了! 老師在那講話,她也在底下雞哩瓜拉地講自己的意見。老師要她不要講話,她還是繼續講,還說老師講錯了! 哈哈! 老師都快要被她打敗了。

我: 那你這樣打算怎麼辦呢?

她: 沒怎麼辦 – 這樣很棒啊! 我女兒小時候就這麼敢講,我覺得很欣慰。

這些震撼教育,讓我在職場也必須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表現方式。我發現老闆們不僅尊重我的想法,還期望我always要有想法。對任何事情,我不能只是順著意講,我得有主見,還要懂得在每日超過半天的不同會議中,把思想宣揚給大家。我的思想如果大家買單,我得到的尊重比真正執行案子的能力更多;我如果坐著不發一語,久了大家也不把我當一回事,老闆也覺得我只能做個執行指令的角色。


 

表達有內容的想法是第一步,講得漂亮能讓大家買單是第二步,第三步就是如何回答問題,最後就是要靠關係了。

這是一個印度老闆有天給我的建言。他認為,中階主管有幾項重要的溝通能力。其一,就是要能任何事情都有想法。競爭對手的財報出來了,掃過內容馬上能記得幾個重點、有幾個自己的想法;要吃午飯時走進電梯,碰到公司的高層主管,馬上就能跟他有所對談。

其二,就是話要講得有藝術。有想法但還是要有style。有魅力者終究少數;沒有魅力的,講話就要帶點實際的案例或數字來增加可信度。

其三,有想法後,要正反面的想法、其他人會有的問題、老闆會有的問題都思索一遍。美國人對反面思考的能力很注重 – 面試時,老闆不只問員工成功的案子,還要追加 “雖然案子成功了,如果重新來過,請問你哪裡會想再繼續加強”等問題。開會時,老闆不僅期望員工可以看出別人報告的漏洞,還要其在被問問題時,能不能站穩陣腳地回應。如果問題對應得不好,很容易聽起來沒有信用,讓大家覺得自己只是隨便講講的。

其四,就是如何靠關係或事先知會,讓自己在公司有靠山、會議中有樁腳,溝通比較順暢。這個小撇步在華人世界比較普遍。

他:我開會時隨時都在想事情。不管誰發言,我都在心中思辨,再找機會表現,或不表現哈哈(有時候不表態是必要的)。我也藉著會議中大家的表現,來評論大家的程度。畢竟我一天開七八個小時的會,這是我能對大家能了解最多的地方了。

在矽谷的都知道,印度人在組織中升等得之洶湧,很多公司的執行長或團隊都一個個變成印度人。大家通常來說都只是覺得他們很會講,但聽到他有系統地在分享溝通技巧時,還是讓我受益良多。

我也常忍不住想,如果我們的教育,能願意多激發學生發表想法的潛能,或甚至有想法,也許矽谷這頭的主管們就有機會都變成華人了。我們畢竟肯學基本功,也懂得關係;差的,就是那麼點能在群體發光的能力。這雖然跟我們的歷史跟教育都很有關係,但如果我們真的想在國際上揚眉吐氣,大家還是要能正視這些弱點,把當年上學沒學到的能力,透過別的管道進補一番。

 

本文09/05/16刊登於換日線

Burnout 有感

上週在茶水間與一行事作風強悍的處長聊天。一向表現優良的她,有著拍完老闆馬屁,再轉頭施壓四周同事的上等劊子手能力。因此,她帶的組在去年底就全走光了。身為甲上上的好員工,她咬牙一肩擔起好幾人工的重責大任,讓上層大為激賞。

看她似乎有點恍神,我雞婆地決定關心一下同事身心健康。

我: 你還好嗎?

處長: 好啊…痾,怎麼說呢。其實我覺得有點burnout了。

她臉一沉,很嚴肅地看著我: 自從去年組上人走光之後,我總是蠟燭兩頭燒。每天加班、沒時間交男朋友、放朋友鴿子,還變胖了。剛開始,想說這只是暫時的。然而,時間一長了,我發現大家漸漸地把我的努力視成理所當然。我成天收到各主管無理的要求,好像我會變魔術一樣。變不出來,他們就暗指我怠慢。我真的,真的覺得要burnout了。

Burnout (類似過勞、倦怠)這個詞,是我MBA畢業後才學會的,但也是我在新創公司上班後最常聽到的詞。當然並非所有新創公司都如此,這通常發生在比較新或競爭的產業、公司文化充滿甲上上的人、或老闆的領導風格使然。

Burnout 的感覺,就像過度勞累後的行屍走肉。想要提起勁做點甚麼樂事,又沒甚麼力氣。想要睡覺,又緊張或事情多到睡不著。每天就處於一個上班緊繃、下班委靡的狀態。被burnout的人有時會看爽爽做的人不順眼。因為它很多時候是一種傳染病,患病者會不自主地想讓大家一起被傳染。

公司某年輕妹妹A,最近工作表現常被大家莫名地用放大鏡檢視。我每次看著大家不自主地想多定她幾句,就忍不住替她捏把冷汗。其實我很想跟她說,妹妹,不要在一個大家忙到連中飯都沒甚麼時間吃的公司,中午總是去健身房一個小時、要大家這段時間不能跟你咪挺;然後再穿著背心、頭髮濕漉漉地回辦公室。這種健康正常的行為,不適用於充滿burnout人的環境。或許適用於大公司、工程師們、或是一些真正在乎員工死活的公司;但當你的老闆同事們每天都心慌事情做不完,很少人會真心覺得,你能在時間內做完事是因為你夠專業。因為承認了,就代表大家承認自己不夠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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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burnout的源頭(老闆)自己不一定感到burnout,只是他的管理方式容易讓大家burnout。我發現會過勞的組,帶頭的往往是某幾種型態的老闆。

老闆自己是工作狂或太有能力者為其一 (例: 老闆在投銀待過五年以上,那他八九不離十是工作狂)。跟這種老闆,只能乖乖跟著做事。好處是這種老闆大部分有能力,跟著用心學習,對自己未來能力還是有加分。

老闆要求太高、甚至高到不切實際者為其二。訂遠在天邊的目標、拍上頭馬屁再回頭用力壓榨屬下、要組員做得比其他組都還要更好來給他面子等。這種的很要命。我們公司PM走了好幾個,就是因為老闆到處承諾自己組達成不了的時間表,把大家日日燒得焦頭爛額。

老闆吹毛求疵、三心二意是其三。有些老闆要求甚高,但無法一次表達完畢。每次改一點,一個案子從頭改到尾,再從尾改到頭,把整組搞得雞犬不寧。

老闆不懂持家辛苦者是其四。做家長的,常是上班看老闆臉色,下班看孩子的臉色。如果碰到不體恤員工家庭的公司,員工蠟燭兩頭燒,很容易一下就把自己的精神體力給燒光了。做老闆的,有些比屬下年輕個一輪、有些自己單身、有些孩子丟給太太帶、有些孩子丟給保母帶 (當年雅虎執行長Marissa Mayer生了孩子後只休兩周的產假,不知氣壞灣區多少媽媽們) 等。當然這些老闆不一定不體諒。但萬一碰上沒同理心的老闆,又未身歷其境,常很難感同身受。

我自己的大老闆,前頭四項特質全中,還外加讓人捉摸不定的特獎。他不時有新發想;每每點子降臨,就無法自拔地立即撥起電話給員工。之前連續一個月,他總是禮拜五傍晚四點到七點這段時間打來,要我最好能盡快做出案子。我雖然明講暗示了幾次,老闆似乎還是對於,這種要人週末加班的要求不以為意。

在我接了連四週的這種要求後,我忍不住跟同事抱怨。

我: 大老闆會禮拜五傍晚打給你嗎? 我已經接了好多通這種電話了,真讓人抓狂。

同事A: 沒有。但他前天半夜三點半打來兩次! (大老闆目前在別國出差) 我接起電話跟他講了半晌,害我後來就睡不著覺了….

看著同事哀怨的臉,我羞愧地發現, burnout真的是個傳染病。我本來忿忿不平的心,竟然在聽到同事比我更慘的際遇後被撫平。

另一個同事B聽了我們的對話,忍不住插嘴: 以後還是別接吧! 我一下班就關靜音。老闆打了幾次沒接後,他就不再打了。

同事A: 我之前也不接過,但他後來總是會臭著臉暗示他的不滿。

同事B認真地看著我們說: 他固然會不滿,我也可能因此績效不好;但我有我的生活,沒辦法事事如他意。萬一我因為這樣被burnout了怎麼辦?

被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我,突然很想謝謝他。Burnout這種事,一個巴掌打不響。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願挨者、想討歡心者、無法接受自己不是甲上上者、不擅向上管理者、甚至無法正向思考者等,都可能在職場上被燒地一身灰。

三十一歲的這年,工作開始變成一門藝術;不再只是全力衝刺就好,還得學習如何兼顧身心健康。

本文07/11/16刊登於換日線

與糖衣共存

身為行銷人,我每天都在想怎麼用文字/數字創造故事、用圖像創造幻想、及用各個渠道影響世人。以前做業務,我也每天學習如何創造天時地利人和、及用最有效的溝通影響客戶。

這工作做越久,看東西越疑神疑鬼 – 環境或網站為甚麼這樣擺設、文字為什麼這樣描述、文章新聞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播放、甚至人怎麼溝通說故事等等。我從一個純粹熱愛新知的人,變成看甚麼聽甚麼都想三遍才吸收的人。

我們公司最近發了很多業配新聞。另言之,就是在看似心得分享、傳達新知的文字中,穿插公司想洗腦大眾的想法。普羅大眾往往看不出這些不放品牌、看似中立的文章,究竟是真新聞、還是被操弄的新聞。舉例來說,我們產品的業配文在美國的各大新聞、台灣的雅虎新聞等都有過露出。文章看起來中立到不行,完全沒提及公司和產品,純粹講要怎麼樣讓身體健康。大家看完可能會以為自己學習到了新知,但是這文章的背後,其實就是敝公司悄悄地在行銷。我常想,若退後幾步遠觀,很可能網路上超過八成以上的訊息後頭都話中有話。有些人想賺錢、有些人玩政治等,只有一些人傻傻地講真心話。

雖然很多人也只純粹發表自己心聲,但這些意見也不一定傳得到別人眼裡。舉例來說,臉書的動態訊息,從當年的完全照朋友波文的順序,改成照它預測人會比較喜歡跟甚麼資訊或朋友互動來顯示訊息。不知情的孩子們,可能每天盯著社群媒體,以為自己的想法及興趣就是世界的主流,殊不知自己其實被自己的喜好給算計了。而谷歌也是被一群各地整天算SEO、或買SEM的公司們給佔盡搜尋版面。鄉民們以為自己好像找到新的資訊,然而很多資訊還是不完全中立。

超載的資訊固然容易讓人眼花,但若再被有心人用言語包包糖衣;耳濡目染之下,要不被影響就又更是艱鉅了。我在美國這表達藝術滿點的國家,常被唬得心甘情願。公司某V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演講魅力的人,每次開口,大家總連聲稱是。連講大家不想聽的事,都讓人氣得好不忍心。我在仔細聽了幾次後,才探究出他那容易讓人誤會的 Anchoring,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大家忽略一些他不想要大家記得的事。舉例來說,他每次要簡報或協商,從不照本宣科地念PPT。必先營造個氣氛、講個情境、撿個很爛的來對照有點爛的、先講壞消息再馬上遞補好消息等。一步步地,如吹眼鏡蛇般地讓大家聞笛起舞。

最魔王的是他在年度大會上,一路以感性路線,讓大家看看影片、看他新成立的組織與制度、看他們幾個創始人人性化的一面、最後再以自己剛為人父的故事結尾。

下台前,他指著螢幕上剛出生的孩子照片,說:這公司就跟我的家一樣。我接下來,要跟當爸爸般,繼續為這個公司、這個家奮鬥。

看著一群大人盯著一個嬰兒的照片被沖得滿頭浪漫,而忘了他怎麼沒Deliver自己幾個月前commit的進度,我簡直想跳起來幫他吹口哨。


以前誰得到資訊誰就是王。現在大概是,誰能在一片汪洋中分辨出真的資訊誰才是王。市面上教人行銷、溝通、講漂亮的故事的教材俯拾皆是,卻很少有人談如何分辨資訊的實虛。我忍不住想,在資訊發達的今天,我所聽到、見到的,究竟是真知,還是糖衣。而我究竟該如何在沉浮於一片無知、一知半解、或盲目於扭曲的訊息中,保持清醒。

我問記者朋友:怎麼不做點好的新聞?

她:真正好新聞的收視率都很低,越爭議性的新聞收視率就越高。大家要真不喜歡看爛新聞,看到品質好但可能無聊的節目,電視就不可以關掉,要有責任感地每天看。看到爛新聞拼命報,就要馬上把電視關了。看到非常有爭議的網路新聞標題,也不可以點進去看。越點聳動標題的,就是變相鼓勵記者得下個會天下大亂的標題。

我問在臉書上班的朋友:臉書怎麼不放點多元的資訊?

他:臉書不是不願意放多元的資訊,而是大家都只點想看的。大家要想看到多元的世界,只要正反兩方意見通通都點讀,而不一味看立場相同者,它背後的公式就會把你導讀到比較多方味的環境。

我問很難被唬弄的前老闆:為什麼你總能一語點破他人的話中之話?

她:因為我會先做好功課。越肯自己事先把東西搞懂,而不是只仰賴他人的三言兩語者,越不容易被人唬弄。而且我永遠都會問問題,問題問得好,別人自然知道你不是個哄哄就算了的人。

很可惜的,我還沒想到該問誰 – 在政治或商業的洗腦海洋中,究竟該如何分辨真假?

雖然還是個未知;我想,目前自己至少能做的,就是凡事吸收前,盡量先想個幾遍;凡事評論前,盡量提醒自己無知。若人終究有無知之時,我至少要當個有自覺的無知。

本文05/19/16刊登於換日線

 

職場的2D眼鏡

三十一歲的這年,我在學習如何在舒適圈的外太空生存。

老闆有天出差時打電話來,說她下下禮拜要離職了。那天是我生日。

我在電話的另一端靜默了半晌,覺得這個生日大概會讓我永生難忘。

更難忘的大概是,我一週後被拉去做她的位置。在這個過渡時期,我突地變成品牌經理。產品佔了公司大半的收入,暫時直接report給 COO。

在這沒有老闆帶,自己沒經驗,部門人手不夠,及COO很瘋狂的狀態下,我第一個禮拜工作近百小時。第一天上工,我讀著看不懂的論文,搞不清楚是自己看不懂英文,還是看不懂科學。第二天開始每天打給不同的同事,拜託他們賞賜我智慧。一個講完聽不懂,再問下一個。第三天被COO定到天花板,他不諒解我怎麼還沒開始上手,我不諒解他怎麼不多給我點時間。第四天開了一整天的會,自己暗暗發明一種技能,在一串聽不懂的狀態下,要能裝懂不重要的事,問清楚很重要的事,同時在機會來時,貢獻自己的想法 (畢竟能所貢獻不多,機會一錯過就只有靜默的份)。說穿了,就是個小綿羊掛著狼皮發抖的過程。禮拜五我交了一份案子,以為周末終於來了。結果醫療長晚上十點半打來,討論到半夜。

電話一掛,發現先生早已在沙發上打起盹。想到晚點還要改案子,禮拜天還要開會,我沮喪地盯著天花板。而螢幕上的ppt、桌上一疊看不懂的科學,此時正齜牙裂嘴地看著我。我忍不住嘆氣,人要成長,似乎總得先接受一波波的硬仗。

接下來的幾週,充斥著開會、念書、生產、出差、報告、被定的輪迴。美國出差很痛苦,尤其碰到瘋狂的上司: 要人跨州出差但當天來回、幾天前才通知要出差、或要出差但要求信得照回會得照開等。禮拜五晚上,我卡在拉斯維加斯的機場轉機,整個城市都在狂歡,我的飛機卻因為氣候不佳,死不起飛。看著機場的casino的燈光閃閃,我想起當年對前老闆的不諒解。

她以前從不花時間在我跟同事身上。不看我們信,不教我們東西,不替我們跟別的頭協調。那時的我都覺得她很過分,怎麼都不願意花那麼一點時間領導。現在我在她位子上被洪水沖個暈頭轉向,被瘋狂老闆定地七暈八素時,我突然懂了。所有的人事物都是個3D立體,我只能兩眼2D地看到某個面向。當年沒法體會的事,等到我真的坐其位,才真正諒解她的處境。這種感覺可能有點像小時候跟父母整天吵架的孩子,有天為人父母後,才真正懂了的感覺。

我也想到這次出差,看到我以為只是很天才的同事,其實從早到晚都在工作。她在辦公室總是一派輕鬆,看起來好像沒有做甚麼。這次我跟她當室友,才看見她在床上對電腦唉聲嘆氣的模樣。

我:你還好嗎? 很少看到你這麼沮喪。

她對著我燦爛一笑:鳥事這麼多,怎能不嘆嘆氣?哈哈哈!

我:可是你在辦公室總是笑咪咪的。哪像我,最近事情一多,都懶得跟大家閒聊了。

她:噢,那你被我騙了!我是那種壓力越大,會越努力樂觀面對的人。只是一到家鬆懈了,偶而忍不住對自己小抱怨一下。你別跟人說我壓力大呦,免得大家以為我不夠格坐這位子。

我:讓別人知道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大家現在工作壓力都這麼大,吐吐苦水,說不定大家能互相幫忙。

她:不!我不相信商場上大家是這種心態。你想想,如果COO也這樣跟我們吐苦水,唉聲嘆氣地在辦公室,你覺得有人會敬重他嗎?

她說得對 – 我差點忘了老美其實不喜歡弱者。我在美國上班,還沒看過幾個人會苦著臉,或稱自己小魯。事業有成的人,總老講著自己多熱愛工作、有自信地與人爭辯。在這種環境待久了,大家看起來都超歡樂、超抗壓,連大家究竟是不是很吃苦緊張都看不很出來。除非是真心朋友;沒有深交的同事,各個看起來樂陶陶。Start up 超酷炫有勁的氛圍,就跟眼前的Casino燈般奪目。

轉念一想,也許我會沮喪或手足無措,但又怎麼知道身旁的人們,是不是同我般批著狼皮發抖?又怎麼知道,燈光閃閃下,是不是很多人都在舒適圈的外太空爭扎?

不在其位,不明其境。既然看得不是很準,我決定摘下自己的2D眼鏡,不再為自己所見的表象下註解。也在努力太空漫步之餘,相信自己不孤單。


本文03/28/16刊登於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