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人的迴圈

我們公司某大頭,是個大家都敬畏三分的女性。你若google她的名字(不用加姓氏),搜尋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她。前幾天在公司辦的媽媽互助座談會上,她是其中一位講者。在被問到做職業媽媽的經驗時,她:

“我當媽學的第一堂課,就是認清自己的不完美。以前我單身時,工作一百分、玩樂一百分、健身一百分。自從生了兩個孩子後,我退而每日求及格、問心無愧即可。

然而,當我從事事一百分變成了平凡人,而孩子們朋友的媽媽仍然看起來如此完美時,這就變成了一種考驗。每次看到他們完美的instagram貼圖,有這麼多時間能陪孩子、參與校務等,我就忍不住難過。"

話鋒一轉

“但,沒過多久,我就決定告訴自己: 去他們的!他們一定在騙人。怎麼可能事事完美?一定裝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會有崩潰又想大吃的時候。"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只可惜我孩子們傻傻,還是會煩我說為什麼其他人的媽咪們比較好。"

她的臉有點落寞,大家也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連忙問: “那你怎麼跟孩子說呢?"

她: “我說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事。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是個多酷的職業媽媽,能三頭六臂地實現自己的夢想。"

開玩笑的。孩子們這年紀哪聽得懂夢想! 我跟他們說,怎麼可以比媽媽?你難不成希望媽媽比,看是比較喜歡你還是隔壁老王的小孩嗎?"

本來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又充滿了笑聲。


 

這讓我想起老公曾跟我分享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個周末,六日都在加班,忙到去個健身房,也必須趕得人仰馬翻地。那陣子因為工作壓力大、工時長;他每每一有情緒,就在哀怨自己沒有人生。

就在他火速地洗澡更衣整理的時候,有個老伯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緩慢地更衣、沉沉地看著老公。他突然發現,伯伯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絲的羨慕  – 伯伯年紀大了,動作慢、腰又展不直。老公從洗完澡到要走之前,伯伯都坐在椅子上更衣整理。

 

那一瞬間,老公終於豁然開朗 – 工作忙的羨慕有時間的,身體不好的羨慕年輕的, 閒人羨慕忙人,職業婦女羨慕家庭主婦,等等等。當他自己忙著羨慕有周末的人時,周遭的人可能也正在羨慕他別件事情。

唯有認清這個,愛比較愛羨慕的人性 – 才能真正跳脫,當個快樂的平凡人。

 

本文04/29/17刊登於The News Lens

小圈圈大國家

美國雖然號稱多元開放,我常覺得其同溫層的狀態又比台灣更嚴重。想從某圈圈跳到另個圈圈普世不易,但在這,想從某圈圈了解、或接觸到另一個圈圈也困難。

住商分離為其一。美國住商混合的狀況,除了紐約跟一部分的舊金山外,其他都滿分散的。住商分離,大家自然不會隨意地在其他人家門口走動。我剛搬來郊區時,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能辨識窗外街角上的路人甲乙,是我們這一區的、還路過的。畢竟郊區沒甚麼住商混合的情形,不到一陣子就大概認得周遭的人。

這常讓我想到以前住過台中的一段日子 – 那時,我租了一個在22樓的小套房,4樓接出去是好樂迪,1樓是火鍋店,出去左轉是夜市,附近某處可能還有個酒店 – 因為我以前晚上做電梯,總是巧遇穿非常短裙子、濃妝豔抹的姐妹們。那時的我,每天走在家裡附近就能知天下事。上學的、上白天班的、上大夜班的、打太極拳的、阿嬤帶孫的、阿公騎生鏽腳踏車的,形形色色一覽無遺。

現在的我,上班在舊金山金融區,周間清一色全上班族,周末就變遊客的天下;做地鐵也幾乎都是上班族;鄰居們盡些三四十出頭、八成在科技業上班的人。雖然我周末通常都在外頭走動,有天自己算了算,我連小學生跟七八十歲以上的長輩都好一陣子沒見過了。


貧富之間的劇烈差距造就了更多圈圈。台灣的有錢人可能還會跟平民百姓一起坐高鐵、住在101附近跟大家走同樣的人行道 – 美國的有錢人進出有自己的飛機,住在百姓根本不會去的豪宅區裡。川普早在當總統以前就有台騷包的飛機(他後來大刀砍了caltrain預算 – 我常忍不住想,川普究竟有坐過大眾交通工具嗎?) 而臉書的ceo 馬克,為了隱私,一次竟在palo alto買了四棟連在一起的豪宅。

有錢人的城堡我們無法窺見,諷刺的是,真正貧困或治安不好的地方大眾也不敢進去。這頭不像在台灣,時來興起,大半夜在外頭遛達也沒事。想當年,我半夜帶老公晃過大安森林公園  – 他竟然不敢進去。說在美國長大的,絕對沒事不會大半夜跑進公園裡遊蕩。來美國後,我總是往那些自己熟悉的路跟區去,不好的區永遠跳過。久了覺得,怎麼美國很大,自己所認識的美國卻東一塊西一塊。

話說回來,不同種族也都不自主地偷偷建造自己同溫層。老公常笑我們台灣人,在美國相見個幾次就變拜把的。而我則是每次跟他去吃廣式點心,講國語點餐沒人搭理,老公一講粵語侍者就和顏悅色。

於是,在這很大很多元的國家裡,不同母語膚色的偷偷創造自己的圈圈、貧的富的、住不同地方的,大家你一圈我一圈…..

地變大了,眼界怎麼反而感覺變小了;)

與糖衣共存

身為行銷人,我每天都在想怎麼用文字/數字創造故事、用圖像創造幻想、及用各個渠道影響世人。以前做業務,我也每天學習如何創造天時地利人和、及用最有效的溝通影響客戶。

這工作做越久,看東西越疑神疑鬼 – 環境或網站為甚麼這樣擺設、文字為什麼這樣描述、文章新聞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播放、甚至人怎麼溝通說故事等等。我從一個純粹熱愛新知的人,變成看甚麼聽甚麼都想三遍才吸收的人。

我們公司最近發了很多業配新聞。另言之,就是在看似心得分享、傳達新知的文字中,穿插公司想洗腦大眾的想法。普羅大眾往往看不出這些不放品牌、看似中立的文章,究竟是真新聞、還是被操弄的新聞。舉例來說,我們產品的業配文在美國的各大新聞、台灣的雅虎新聞等都有過露出。文章看起來中立到不行,完全沒提及公司和產品,純粹講要怎麼樣讓身體健康。大家看完可能會以為自己學習到了新知,但是這文章的背後,其實就是敝公司悄悄地在行銷。我常想,若退後幾步遠觀,很可能網路上超過八成以上的訊息後頭都話中有話。有些人想賺錢、有些人玩政治等,只有一些人傻傻地講真心話。

雖然很多人也只純粹發表自己心聲,但這些意見也不一定傳得到別人眼裡。舉例來說,臉書的動態訊息,從當年的完全照朋友波文的順序,改成照它預測人會比較喜歡跟甚麼資訊或朋友互動來顯示訊息。不知情的孩子們,可能每天盯著社群媒體,以為自己的想法及興趣就是世界的主流,殊不知自己其實被自己的喜好給算計了。而谷歌也是被一群各地整天算SEO、或買SEM的公司們給佔盡搜尋版面。鄉民們以為自己好像找到新的資訊,然而很多資訊還是不完全中立。

超載的資訊固然容易讓人眼花,但若再被有心人用言語包包糖衣;耳濡目染之下,要不被影響就又更是艱鉅了。我在美國這表達藝術滿點的國家,常被唬得心甘情願。公司某V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演講魅力的人,每次開口,大家總連聲稱是。連講大家不想聽的事,都讓人氣得好不忍心。我在仔細聽了幾次後,才探究出他那容易讓人誤會的 Anchoring,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大家忽略一些他不想要大家記得的事。舉例來說,他每次要簡報或協商,從不照本宣科地念PPT。必先營造個氣氛、講個情境、撿個很爛的來對照有點爛的、先講壞消息再馬上遞補好消息等。一步步地,如吹眼鏡蛇般地讓大家聞笛起舞。

最魔王的是他在年度大會上,一路以感性路線,讓大家看看影片、看他新成立的組織與制度、看他們幾個創始人人性化的一面、最後再以自己剛為人父的故事結尾。

下台前,他指著螢幕上剛出生的孩子照片,說:這公司就跟我的家一樣。我接下來,要跟當爸爸般,繼續為這個公司、這個家奮鬥。

看著一群大人盯著一個嬰兒的照片被沖得滿頭浪漫,而忘了他怎麼沒Deliver自己幾個月前commit的進度,我簡直想跳起來幫他吹口哨。


以前誰得到資訊誰就是王。現在大概是,誰能在一片汪洋中分辨出真的資訊誰才是王。市面上教人行銷、溝通、講漂亮的故事的教材俯拾皆是,卻很少有人談如何分辨資訊的實虛。我忍不住想,在資訊發達的今天,我所聽到、見到的,究竟是真知,還是糖衣。而我究竟該如何在沉浮於一片無知、一知半解、或盲目於扭曲的訊息中,保持清醒。

我問記者朋友:怎麼不做點好的新聞?

她:真正好新聞的收視率都很低,越爭議性的新聞收視率就越高。大家要真不喜歡看爛新聞,看到品質好但可能無聊的節目,電視就不可以關掉,要有責任感地每天看。看到爛新聞拼命報,就要馬上把電視關了。看到非常有爭議的網路新聞標題,也不可以點進去看。越點聳動標題的,就是變相鼓勵記者得下個會天下大亂的標題。

我問在臉書上班的朋友:臉書怎麼不放點多元的資訊?

他:臉書不是不願意放多元的資訊,而是大家都只點想看的。大家要想看到多元的世界,只要正反兩方意見通通都點讀,而不一味看立場相同者,它背後的公式就會把你導讀到比較多方味的環境。

我問很難被唬弄的前老闆:為什麼你總能一語點破他人的話中之話?

她:因為我會先做好功課。越肯自己事先把東西搞懂,而不是只仰賴他人的三言兩語者,越不容易被人唬弄。而且我永遠都會問問題,問題問得好,別人自然知道你不是個哄哄就算了的人。

很可惜的,我還沒想到該問誰 – 在政治或商業的洗腦海洋中,究竟該如何分辨真假?

雖然還是個未知;我想,目前自己至少能做的,就是凡事吸收前,盡量先想個幾遍;凡事評論前,盡量提醒自己無知。若人終究有無知之時,我至少要當個有自覺的無知。

本文05/19/16刊登於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