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人的迴圈

我們公司某大頭,是個大家都敬畏三分的女性。你若google她的名字(不用加姓氏),搜尋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她。前幾天在公司辦的媽媽互助座談會上,她是其中一位講者。在被問到做職業媽媽的經驗時,她:

“我當媽學的第一堂課,就是認清自己的不完美。以前我單身時,工作一百分、玩樂一百分、健身一百分。自從生了兩個孩子後,我退而每日求及格、問心無愧即可。

然而,當我從事事一百分變成了平凡人,而孩子們朋友的媽媽仍然看起來如此完美時,這就變成了一種考驗。每次看到他們完美的instagram貼圖,有這麼多時間能陪孩子、參與校務等,我就忍不住難過。"

話鋒一轉

“但,沒過多久,我就決定告訴自己: 去他們的!他們一定在騙人。怎麼可能事事完美?一定裝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會有崩潰又想大吃的時候。"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只可惜我孩子們傻傻,還是會煩我說為什麼其他人的媽咪們比較好。"

她的臉有點落寞,大家也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連忙問: “那你怎麼跟孩子說呢?"

她: “我說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事。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是個多酷的職業媽媽,能三頭六臂地實現自己的夢想。"

開玩笑的。孩子們這年紀哪聽得懂夢想! 我跟他們說,怎麼可以比媽媽?你難不成希望媽媽比,看是比較喜歡你還是隔壁老王的小孩嗎?"

本來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又充滿了笑聲。


 

這讓我想起老公曾跟我分享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個周末,六日都在加班,忙到去個健身房,也必須趕得人仰馬翻地。那陣子因為工作壓力大、工時長;他每每一有情緒,就在哀怨自己沒有人生。

就在他火速地洗澡更衣整理的時候,有個老伯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緩慢地更衣、沉沉地看著老公。他突然發現,伯伯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絲的羨慕  – 伯伯年紀大了,動作慢、腰又展不直。老公從洗完澡到要走之前,伯伯都坐在椅子上更衣整理。

 

那一瞬間,老公終於豁然開朗 – 工作忙的羨慕有時間的,身體不好的羨慕年輕的, 閒人羨慕忙人,職業婦女羨慕家庭主婦,等等等。當他自己忙著羨慕有周末的人時,周遭的人可能也正在羨慕他別件事情。

唯有認清這個,愛比較愛羨慕的人性 – 才能真正跳脫,當個快樂的平凡人。

 

本文04/29/17刊登於The News Lens

與糖衣共存

身為行銷人,我每天都在想怎麼用文字/數字創造故事、用圖像創造幻想、及用各個渠道影響世人。以前做業務,我也每天學習如何創造天時地利人和、及用最有效的溝通影響客戶。

這工作做越久,看東西越疑神疑鬼 – 環境或網站為甚麼這樣擺設、文字為什麼這樣描述、文章新聞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播放、甚至人怎麼溝通說故事等等。我從一個純粹熱愛新知的人,變成看甚麼聽甚麼都想三遍才吸收的人。

我們公司最近發了很多業配新聞。另言之,就是在看似心得分享、傳達新知的文字中,穿插公司想洗腦大眾的想法。普羅大眾往往看不出這些不放品牌、看似中立的文章,究竟是真新聞、還是被操弄的新聞。舉例來說,我們產品的業配文在美國的各大新聞、台灣的雅虎新聞等都有過露出。文章看起來中立到不行,完全沒提及公司和產品,純粹講要怎麼樣讓身體健康。大家看完可能會以為自己學習到了新知,但是這文章的背後,其實就是敝公司悄悄地在行銷。我常想,若退後幾步遠觀,很可能網路上超過八成以上的訊息後頭都話中有話。有些人想賺錢、有些人玩政治等,只有一些人傻傻地講真心話。

雖然很多人也只純粹發表自己心聲,但這些意見也不一定傳得到別人眼裡。舉例來說,臉書的動態訊息,從當年的完全照朋友波文的順序,改成照它預測人會比較喜歡跟甚麼資訊或朋友互動來顯示訊息。不知情的孩子們,可能每天盯著社群媒體,以為自己的想法及興趣就是世界的主流,殊不知自己其實被自己的喜好給算計了。而谷歌也是被一群各地整天算SEO、或買SEM的公司們給佔盡搜尋版面。鄉民們以為自己好像找到新的資訊,然而很多資訊還是不完全中立。

超載的資訊固然容易讓人眼花,但若再被有心人用言語包包糖衣;耳濡目染之下,要不被影響就又更是艱鉅了。我在美國這表達藝術滿點的國家,常被唬得心甘情願。公司某V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演講魅力的人,每次開口,大家總連聲稱是。連講大家不想聽的事,都讓人氣得好不忍心。我在仔細聽了幾次後,才探究出他那容易讓人誤會的 Anchoring,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大家忽略一些他不想要大家記得的事。舉例來說,他每次要簡報或協商,從不照本宣科地念PPT。必先營造個氣氛、講個情境、撿個很爛的來對照有點爛的、先講壞消息再馬上遞補好消息等。一步步地,如吹眼鏡蛇般地讓大家聞笛起舞。

最魔王的是他在年度大會上,一路以感性路線,讓大家看看影片、看他新成立的組織與制度、看他們幾個創始人人性化的一面、最後再以自己剛為人父的故事結尾。

下台前,他指著螢幕上剛出生的孩子照片,說:這公司就跟我的家一樣。我接下來,要跟當爸爸般,繼續為這個公司、這個家奮鬥。

看著一群大人盯著一個嬰兒的照片被沖得滿頭浪漫,而忘了他怎麼沒Deliver自己幾個月前commit的進度,我簡直想跳起來幫他吹口哨。


以前誰得到資訊誰就是王。現在大概是,誰能在一片汪洋中分辨出真的資訊誰才是王。市面上教人行銷、溝通、講漂亮的故事的教材俯拾皆是,卻很少有人談如何分辨資訊的實虛。我忍不住想,在資訊發達的今天,我所聽到、見到的,究竟是真知,還是糖衣。而我究竟該如何在沉浮於一片無知、一知半解、或盲目於扭曲的訊息中,保持清醒。

我問記者朋友:怎麼不做點好的新聞?

她:真正好新聞的收視率都很低,越爭議性的新聞收視率就越高。大家要真不喜歡看爛新聞,看到品質好但可能無聊的節目,電視就不可以關掉,要有責任感地每天看。看到爛新聞拼命報,就要馬上把電視關了。看到非常有爭議的網路新聞標題,也不可以點進去看。越點聳動標題的,就是變相鼓勵記者得下個會天下大亂的標題。

我問在臉書上班的朋友:臉書怎麼不放點多元的資訊?

他:臉書不是不願意放多元的資訊,而是大家都只點想看的。大家要想看到多元的世界,只要正反兩方意見通通都點讀,而不一味看立場相同者,它背後的公式就會把你導讀到比較多方味的環境。

我問很難被唬弄的前老闆:為什麼你總能一語點破他人的話中之話?

她:因為我會先做好功課。越肯自己事先把東西搞懂,而不是只仰賴他人的三言兩語者,越不容易被人唬弄。而且我永遠都會問問題,問題問得好,別人自然知道你不是個哄哄就算了的人。

很可惜的,我還沒想到該問誰 – 在政治或商業的洗腦海洋中,究竟該如何分辨真假?

雖然還是個未知;我想,目前自己至少能做的,就是凡事吸收前,盡量先想個幾遍;凡事評論前,盡量提醒自己無知。若人終究有無知之時,我至少要當個有自覺的無知。

本文05/19/16刊登於換日線

 

人外有人的灣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在我來到Bay Area後有更深一層的體會。這裡有一種魔力,讓我總謙卑默默地走在路上,覺得自己是隨時可被取代的路人。也讓我每每開始懶散,會神來一股動力,想再挑戰自己一層。

這種畢恭畢敬或挑戰自我的態度,大概是在我經歷了許多不同的錯覺後,才慢慢養成的。

錯覺一,是以為能流利地講兩種語言就讓我與眾不同。我能說流利的中英文,也非常了解兩地的文化。於是初來此地,以為也許這樣,可以讓老闆更注意到我? 結果當初面試我的三個老闆,每個都會說兩種以上的語言。以語言來說: 只要是歐州長大的,通常都一口氣會說英文+(西文)+(法文)+(義文)+(葡文),或英文+德文。在美國長大的,念書通常會學西文或法文等。只要是猶太人血統的,就又會講希伯來文。移民的第二代,通常至少聽得懂自己爸媽的母語。這些排列組合混一混,我發現在眾多移民的灣區,只有少數的人是只講英文。在台灣,能把英文講好已經加分;來這後,會講英文是必須,會講中文的人非常多,還有更多天殺的講三種語言以上的人(還要不同語系的)。

錯覺二,是以為拿個MBA、或念個不錯的學校是賣點。然而,自從灣區開始提供比Finance、CPG (FMCG)、Healthcare更好的福利跟更多的職缺後,很多華爾街及東岸大城市的人才、前幾大MBA的畢業生、常春藤畢業生、甚至世界各國的技術人才,開始靜悄悄地流到灣區。我以前的MBA,畢業後也大約1/3以上的同學都搬來了。這裡的人才,就像秋天的落葉般俯拾即是。大家都想參與科技熱及創業熱,想創造新的科技、產品、公司、甚至產業等。純粹的MBA或好學校已經不稀奇。很多人還雙學位,或是技術專業轉MBA(工程師、會計師、生物背景等)。

錯覺三,是覺得我還年輕。整個灣區除了比較傳統的科技業(半導體etc),大部份公司年齡層都偏輕。我們部門之前把年紀大的都資遣不說,現在整個部門最年長的,竟然不到四十歲。以前在灣區的walmart,也不多人超過四十歲。年過三十的我,左顧右盼之餘,常忍不住為自己是不是只剩十年的工作壽命而捏把冷汗。而這年頭,大家出頭天的年紀也越來越提前。自從幾個天才在年紀輕輕就開公司、做大事(臉書馬克、Elon Musk等)後,十幾二十幾歲就該開始做大事這種莫名的潮流也開始被鼓吹。而老美也習慣在大學還沒畢業前就到處實習,測試自己適合做哪種工作。我們部門的實習生妹妹,寒暑假都幫我們或其他公司打雜。她才大三,但已經藉由這些工作經驗,了解自己喜歡哪種類型的公司,及哪種類型的行銷工作。導致我常覺得自己怎麼好像已經錯過了黃金年華;不時地懊悔我大學太混,整天夜唱、跑活動、聽搖滾樂、看影集等;沒學甚麼其他的技能,又過著脫俗的小龍女生活。

錯覺四,是覺得我好像已經很辛苦了。然而。周遭有些人的工時實在長到我不敢說嘴。長到我們禮拜六有次去音樂季,他晚上九點來跟我們會面兩小時後,再回頭進辦公室。長到有次問某朋友,他昨天幾點下班,他歡天喜地地說八點,因為他普通都得十點多十一點才下班。工時是一回事;這邊的人通勤起來也非常猛。單程三四十哩沒在怕的。以前一個近六十歲的同事,每天上下班開車加起來三小時,一週通勤四天。每次我只要塞在該死的101上,忍不住想咒罵眼前的車海時;我總想起她三年如一日、無怨無悔地通勤。不過雖然辛苦通勤,她最後也還是被裁掉了。

當錯覺一個個被戳破後,我發現灣區有實力、有鬥志的人真的太多了。每個人帶著夢想來這拓荒掏金,卯足全力地想實現理想。我也體悟到,沒有所謂的成功的食譜。小時候我以為,只要書念好了,或再更努力點,長大就會變超人。然而在這裡,大家都念過這道食譜。大家學位、經歷、能力等;也一個比一個多、比一個好。

同事那天笑說,她周末去幫女兒找幼稚園(preschool),找了一間有獨特教學方式、又雙語教學(英+德)的國際學校。她跟學校老師深入交談他捫的教學經驗與哲學等。

老師: 真期待能跟您女兒早日相見! 你打算甚麼時候讓她入學呢?

同事: 她其實現在才三個月大 (…)。但我聽朋友們說現在好的學校都很熱門,所以我們希望能盡早做準備!

老師: 您真是聰明! 我們現在其實候補名單已經很長了。你們早早決定,女兒就不會像其他孩子一樣,現在想入學卻得等候補。

這段讓我聽了覺得誇張到很點點點的對話,在另個同事聽起來卻非常有共鳴。她嚷著自己也是為了孩子的教育,四處找老師對談。孩子才三歲,就已經開始學游泳、考慮學樂器、用不同學習方式讓孩子能機發腦力等。

我聽著她們的對話發愣。這塊土地的競爭,原來孩子三個月大就已開始,三歲就已經在拉鋸。

回家後,我忍不住沮喪地跟老公抱怨灣區的競爭。

老公忍不住笑了: 我的履歷大概是全公司最鳥的。但我有我的專長,我知道我喜歡或擅長甚麼,也努力地往那方向幫自己創造機會。所以,管他旁人是哈佛的還是會講火星文的,跟自己競爭比較有意思。何況公司再怎麼多了不起的人才,還不是得困在這,跟我凡夫俗子一起工作。哈哈哈

我看著老公笑開了大嘴,突然發現自己原來還有另一個錯覺。

錯覺五,是我把太多重點放到別人身上。比來比去,終究一山又比一山高。比來比去,自己的路終究還是自己走。比來比去,還不如把環境的壓力,轉換成督促自己進步、謙虛的動力。

希望這不是錯覺六 – 但我相信,就算凡夫俗子,也還是能在人才的落葉堆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本文02/22/16刊登於換日線

當虎媽碰上美式教育

最近朋友開始陸陸續續生孩子,公司很多人也常把孩子掛在嘴邊;於是我也不知不覺地,注意起路上的媽媽或孩子們。

美國人對於華裔父母的印象,普遍以虎媽為首。之前拜讀劉軒寫的虎媽文章,覺得這篇文章實在寫得貼切- 華裔父母教育方式,其實就像教練在訓練選手。我平日常去一間猶太人辦的聯誼中心游泳(JCC: Jewish Community Center)。這是猶太人在全美各城,開給自己人的聯誼中心。通常設有健身中心、圖書館、聯誼廳等設備。這些中心通常會開放給大眾入會。而我去的這間不知道為什麼,會員大概一半是中國人。

游泳池畔,看不同父母對孩子的教育是很有意思的觀察。中國父母普遍對孩子既嚴厲又保護,就像母雞般從頭到尾緊盯著小雞;小雞一旦不如母雞意,母雞立馬啄著小雞不放。好幾個中國父母會站在池畔看著自己的孩子游,站個半小時一動也不動。孩子一偷懶,游不對了,虎媽們立即走到一旁使眼色,蹲下去厲聲訓斥。孩子們一從池子出來,爸媽立即遞上毛巾,把孩子包得緊緊地領到更衣室。孩子洗完澡,媽媽站在旁邊幫忙吹頭髮、洗泳衣。這些孩子從幼稚園到國中的,爸媽都一樣方式訓練、一樣保護。

反之,老美父母看起來可懶散多了,甚至不知去哪了。有些跟自己孩子玩玩水,有些自己游自己的,有些一群坐在池畔聊天。孩子上岸,冷風一颳,孩子們抖著身體找毛巾,爸媽們仍坐在後頭談笑風生。更衣室裡頭,孩子們洗澡到了一半,忘了拿洗髮精,開始鬧脾氣要媽媽幫忙拿。但媽媽正好也在洗,就聽著媽媽淡定地要他不要再當孩子了,自己忘了的事怎麼還好意思發脾氣,等媽媽洗好出來再說吧!

其實老美在孩子大概有點懂事、有行為能力後,就開始把孩子當大人般教育。學校的知識由學校負責,孩子的其他技能與人格由家人負責。我老公在手摸得到水龍頭跟洗碗機後,就開始每天負責洗碗。年紀再大點,就開始跟著爸爸學修屋頂、修家裡各式各樣的東西。我同事甚至跟我說,他在還沒學開車前就已經跟著爸爸學怎麼換輪胎。老美的父母還很喜歡問孩子為甚麼,或教他們為甚麼這樣是對的、那樣是錯的。孩子在大庭廣眾下嚎啕大哭,中國人通常直接要孩子不可以哭、而老美則通常跟他用講道理的。

雖然我是在出產虎媽的大中華區長大的,但週遭朋友的爸媽卻似乎沒這麼嚴厲。反之,美國很多華裔家長都是千辛萬苦為了孩子移民:媽媽偷坐飛機來生的、爸爸在中國工作媽媽在美國帶孩子的、爸媽移民來白手起家的、或是爸媽自己不希望孩子沒出息被人瞧不起的等。在這樣的環境下,爸媽對於孩子要求就更高了。相較於非常放手、注重孩子全方位發展的美式教育,中國人的教育方式於是常被大家放大鏡檢視。不能理解的美國人,往往一方面對於這種嚴厲又保護過度的虎媽教育不太能完全認同,另方面又訝異著華人後裔普遍教育、職業、收入都高於平均。

如果中國虎媽式的訓練像教頭;老美大概有點像在做孩子們的mentor,或甚至好朋友。但老美由於很早就把孩子當大人看,孩子一上大學也馬上把他們踢出家門當外人看了。我周遭的朋友,現在住家裡的、沒有就學貸款的全都華裔;其他則是從上大學後,就半工半讀地住外頭、繳貸款。

那天在健身房更衣室,聽著一群操著北京口音的虎媽們抱怨自己的孩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道著美式教育的不是:

A:咱們千辛萬苦地來到這,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地。結果我家那孩子竟然書不念,年紀輕輕就給我偷偷跑去跟男孩子約會!而且還跟印度人約會!甚麼東西!我的老天,氣得我把她禁足一星期。

B:我家的那個也是真讓我費心!又不是不聰明,就是非常不認真。我每次跟他說咱們當年在中國有多麼苦,連飯都沒得吃還是心繫著念書,他就那張死臉說我太古董!說在美國,念書沒有那麼重要了!孩子翅膀硬了,竟然說自己的娘老了,沒用了!

C笑笑地看著大家:

“我跟你們說,我家女兒今年要上大學了。她那天竟然跟我說,大學想念藝術,要直接申請藝術大學!她也說我古董啊、不懂得時代潮流甚麼的,說甚麼人家她朋友們的爸媽有多好,都鼓勵自己的孩子找夢想甚麼狗屁的。

我辛苦拉拔她,她要念藝術?我就跟她說,你要念可以,給我搬出去,自己賺錢念!她以為我傻了,不知道那些爸媽們才不給孩子錢念書?竟敢要我又聽她的,又出錢?門兒都沒有。我女兒聽了可氣了,說我不通人情,說這個說那個的。我就笑笑地兩手一攤,你要爸媽資助,就給我至少念個柏克萊。要上藝術大學,就去找你那朋友的爸媽,不如請他們出錢好了!我女兒堵氣了個一週,現在乖乖地說想跟我重新協商!"

大家花哈哈地笑成了一片,連聲稱是。我則邊洗澡邊偷笑 – 當虎媽們碰上了美式教育,還是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本文11/13/15刊登於The News Lens

浪漫瘋狂的美式創業家精神

念MBA的、住矽谷的、大家最愛講entrepreneurship (創業家精神)。這個字我一開始還不會念,到現在還不是很記得怎麼拼;但身為MBA校友又在北加,這個字在我來美國後,就跟舊金山的霧般終日罩在天上。

以前在台灣,創業家精神與我,大概就是我與電視上名人的距離。大部分的朋友剛出社會,都先以填飽肚子及成家立業為志向。有些以在外商公司闖出名堂為目標、有些以考上公務員為目標、有些以投資理財賺大錢為目標、有些以做少奶奶為目標等;但很少人曾眼睛發亮地看著我說 “我日後要來冒險幹一番自己有熱誠的事業"。

來念MBA後才開始真正跟創業有所接觸。我開始與人熱烈討論idea,偷聽創業Club的人pitch,聽名人校友來分享心路歷程,上case study時認真地幻想如果我是某某某,該怎麼拍桌做出正確的選擇等。

美國幾所商學院很鼓勵人要勇於追求夢想,尤其是較以創業課程聞名的學校 – 那是全院上上下下的一種風氣。我Stanford GSB的朋友曾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他花了大把銀子來念書想進consulting或banking賺大錢;就業中心卻輔導他們要傾聽自己的聲音、閉上雙眼、仔細感受內心的熱誠是甚麼。

我MBA同學也有頗多落實創業家精神者。有些當年邊上課邊創業、有人上Shark Tank募資金、有人創業失敗後東山再起、還有更多跨領域做千奇百怪之事等。

同學C是娛樂界的,我們都是電音咖。當年在校聊了幾次電音後,

他認真地看著我說:我把你介紹給Insomniac的人認識,你去把EDC等音樂季帶到亞洲吧! 我們兩個一起去闖闖。

我傻愣愣地看著他:怎麼可能!我沒有娛樂業的背景耶。

他:為什麼不可能?重點是有沒有知識、熱誠、市場、人脈、還有沒有GUTS(種)。其他具備,我把人介紹給你就好了。

他畢業後也真的去Insomniac了。每個周末就在各大音樂季後台跟DJ哈拉。說來他也是個奇筢 – 一個加拿大人在美國念大學,畢業去紐約當銀行家,兩年後去澳門進賭場娛樂業,再跑回加州念MBA,畢業就去開拓電音季。他到現在還常笑我當年不接受他的邀約,現在只能整天對著電腦駝背。

我以前以為創業家精神重點是賺錢或是想當老闆。但加州的創業家精神風氣,在我看來還多了點冒險家精神,及對生命夢想的熱情。那是一種對藍海策略的浪漫 – 在資本主義之上,大家推崇能透過自己的長處與熱情創新,推崇瘋狂與堅持自己的夢。

我跟老公很迷Netflix的紀錄片,發現很多好的紀錄片都在講冒險家或創業家 – 或其實他們就是一體兩面。有大學生們暑假跑去中美洲貧困的村莊,每天只花一美金生活;順便拍紀錄片、成立基金會、進而成立Microfinance公司等(Living on 1 dollar)。有在60年代從美國開車去智利爬山;後來為了保護生態,把智利的一些山上土地收購起來自己保育的 (180 degrees south)。我後來驚訝地發現,片中兩個(當年)年少輕狂的人,其實就是知名戶外運動品牌North Face跟Patagonia的兩個創始人。


在加州創業聊 idea,固然是一種流行;就像女人們手中的名牌包。但浪漫之餘還是得面對現實生活中的麵包。

我跟老公前陣子去一個亞裔青年商會的晚餐,跟一群不停遞名片的人湊熱鬧;聽著甲是某優秀創投、乙創兩家公司、丙專門輔導創業等。

坐我旁邊的丁創業兩年了,我問他創業的心路歷程如何?

他笑笑地說:It’s been fantastic! 我每天都在做我熱愛的事、實現我的夢想、實現真正的American Dream!

酒酣耳熱後一小時,他有點苦笑地繼續說:我其實這兩年的收入都靠另一個兼差,收入只夠養活自己,最近還募不到新的資金、找不到好的工程師幫我把東西做好。有時想乾脆回企業上班但又不想放棄、也不知道究竟何時是個好的停損點。不過話說回來,我很高興至少有趁年輕時,給自己一個機會實現夢想。

苦笑歸苦笑,他兩眼仍舊堅定且炯炯有神。我拍拍他肩膀,謝謝他的分享,也祝他創業能成功。我突然想到Shark Tank中的光頭投資客,很常機車地指著人說"It’s all about money"。我以前也認為,賺錢是創業成功的唯一重點。如果不是想賺大錢做大老闆,為什麼要勞碌地創業?

但現在我謝謝美國教了我另類的 “美式浪漫” – 創業家精神。這裡的創業家精神不只是想成為另一個比爾蓋茲;是一種找尋及實現內心熱誠的勇氣、勇於孤獨而瘋狂地堅持。

若沒有一點浪漫及瘋狂,就沒有瘋創業的加州。如果沒有瘋狂的Richard Branson跟Elon Musk,我們不會拼命對著天空射火箭(兩家公司 – Virgin Galactic & SpaceX – 都在加州)。如果沒有瘋狂的Insomniac,就不會有十幾萬人擠在Las Vegas沙漠中跟一朵十層樓高的花與巨無霸貓頭鷹舞台共舞三夜(EDC)。如果沒有這些瘋狂的開發者,我們就沒法享受當今的創新。

雖然經濟泡沫也許會在不久的將來重新來襲,粉碎大家的浪漫。但若資本主義的鈔票美夢外頭包的是自己的夢想,這種風險或許能跟談戀愛的浪漫般,比較能讓人承受。


*Share Tank:一群創業家輪流跟五個鯊魚投資客pitch idea;要不被慧眼識英雄,要不被海虧一頓的美國電視實境秀。

*EDC:  Electric Daisy Carnival 美國第二大電音季,由Insomniac公司主辦。每年在Las Vegas的沙漠中都有十幾萬人參加。


本文10/20/15刊登於換日線

向藝術學校的畢業生致敬

上星期五去紐約參加同學的畢業典禮,NYU Tisch School of Arts。坐在Madison Square Garden,會場人山人海。我心不在焉地打開Program,結果看到勞勃狄尼洛是特別來賓。

參加畢典是個奇妙的旅程。年輕人滿臉興奮、家人笑得合不攏嘴、整個場子盡是青春洋溢。我旁邊坐著三個像義大利後裔的老婆婆們,帶著大帽子、大珍珠耳環、及她們的紐約腔,機哩咕嚕地跟小女孩般。我本來因坐紅眼飛機只睡三個小時,累到臉都垂了;但坐在一派歡樂的氣氛中也忍不住提起精神。

勞勃狄尼洛一上場,就先直白地跟大家說You’re Fucked (影片連結)。接著才鼓勵大家要為自己夢想努力,人生遇到任何挫折,下一個會更好。學生代表上場,接力喊話大家別為了畢業即失業而氣餒。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的Dean致詞時,說:

“希望學生們的親友們,能繼續在他們人生旅途中支持他們。鼓勵他們不是因為他們需要被鼓勵,而是因為我們社會需要他們。”

追求夢想、別怕失敗等話題常形式不一地出現在生活中。但這人講得話倒很有意思。尤其這是我在銅臭味的商學院不曾聽到的話。我們社會很需要多一個業務或多一個會計師嗎?好像還好。

於是我把它抄了下來。然後散場後就忘了。


我這個畢業同學很有意思。我們認識差不多十年。大學一起念商、一起跑營隊帶活動等。畢業後我們都在台中上班,他做錘子等工具的業務、我做洗髮精等家品的業務,我們下班沒事就吃吃飯聊人生。我記得有次我們去台中山上看夜景;心想,也許自己幾年後就不在台灣了,真不知那時朋友們會在哪裡。結果五年後的今天,我在紐約看他畢業。

五年後雖然同在美國,但這中間我們人生開始有了轉變。我依舊念商、工作、結婚、為生活大小屁事煩惱、為小雀幸所樂、過著再平凡不過的人生。

他則是當兵時,突然發現自己興趣在做遊戲。所以他決定不念MBA,毅然決然轉行遊戲設計。

我一直想說他只是念興趣,日後可能繼續做本行。就像某某說辦了健身房,可能也是一時興趣。結果他真的就這樣念了兩年。第一年,大學超級混的他說,他念這研究所有好一段時間每天睡四小時,其他時間都在練基本功。學三D軟體、學英文、認真地學遊戲設計。閒暇之餘就在紐約街頭跟大家介紹台灣是甚麼、太陽花是甚麼等。第二年,他來北加借助我們家,白天參展、晚上還是在電腦前忙東忙西。那時的我在找工作、心煩意亂。他明明也快畢業了,既不太找工作也不太心煩意亂。

然後他畢業了。我們穿越了十幾個曼哈頓街頭,邊走邊閒聊。

他:我要來專心做自己的事。我想把台灣的故事串連起來,用遊戲的方式呈現。

我:你確定嗎?你這樣會好一陣子沒錢沒老婆喔!

他:對啊!所以我要搬出曼哈頓了。反正我也沒甚麼物慾。女朋友就再說吧! 我真的滿想試試看我的夢想。我對它有信心,雖然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怕創業這件事。

這時我突然想起他們Dean講的話。

這社會上能有人,在大家搶著賺錢結婚生子買房變漂亮等、努力著庸庸碌碌的人生之餘;停下腳步、發現自己想要做的是甚麼、慢慢實踐自己的夢想,並發揚光大自己所學、甚至發揚光大自己國家。這過程聽起來耗時費力又非主流,又可能要辛苦好一陣子。但他就這樣往前衝了。在大家像沙丁魚般擠在那幾條熱門的康莊大道上,他默默地自己開始闢一條新的路。不管他做得成不成,至少日後的沙丁魚們有一條新的路可以去逛逛。

我知道你也不太需要我的支持,噁心的話我也講不出來,你也不是多感性的人。但你要加油!

我們都很支持你,因為我們大家需要有更多像你一樣的人。

失戀了嗎?聽首佳節歌吧!

禮拜一早上,我面試了一個dream job。早上起床泡了咖啡提神,剩下一點時間再看了次工作內容,然後接起電話。

然後我把它搞砸了。

搞砸的原因來自,有個題目我本來該準備也有想到要準備,但因為早上忙著弄咖啡醒腦子,於是忘了。結果整個面試就像骨牌般倒了。面試主管本來講話已經帶著monday blue的冷淡,再聽到我答不出那個問題後,也就更如外頭颳的風般冷冽了。

掛了電話,我趕緊把剛剛答不出的東西弄成封信寄給他。

太陽下山了,仍舊沒有回信。我想也該是時候跟dream job說掰掰了。


晚上洗完澡,趴在床上沒勁地看手機。心裡咒罵著,為什麼自己總是這般忘東忘西,腦子有洞。想起這段日子,找工作時間也滿三個月了。好不容易一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就這般穿過我腦子洞掉到地上了。越想越氣越傷心,我不禁趴在床上QQ了起來。

老公走到旁邊安慰我:找工作就跟找男人般,要找適合的要花時間摟!不要氣餒,再給些時間吧!

好吧,他說得也有理,至少就在美國而言。這裡的工作,除了專業知識外,很注重找的人對組織是不是個Fit。Fit的定義,大致上就是指老闆同事等喜不喜歡你。所以很多人說面試像約會、找工作像找伴、面試被洗臉像單相思失戀、離職像分手等。感情事業,一切除了努力外就是緣分。

我:所以我今天去面試一個很想要的位子,因為沒準備好而沒拿到;就等於我跟心儀已久的白馬王子第一次約會,結果忘記刷牙洗臉而被打槍嗎?

他:差不多吧

我:那我這樣豈不很智障?好不容易要見心上人還會忘記最基本的刷牙洗臉?(QQ) 你別看我了,我現在鼻子紅又醜,就像沒刷牙洗臉一樣。再講下去,等等連你也跑了。

他:哈哈不會啊,你現在就像Rudolph一樣。

我:誰是Rudolph?

他:來我放給你聽~ “Rudolph the red nosed reindeer"

他邊聽邊哼。這是美國聖誕歌系列之一。其實我小時也聽過,只是沒很仔細聽歌詞。

我認真盯了下螢幕,總結這首歌的內容就是,一隻麋鹿因為紅鼻子被欺負,後來又因紅鼻子當聖誕老公公的車頭燈而一炮而紅的故事。

雖然有點受不了美國怎麼連個聖誕歌都有段排擠人的前曲,但聽著這聖誕歌,讓我想起街頭掛著聖誕燈、以前聖誕節跟高中姊妹們吃飯、還有家裡暖暖的氣氛。突然間,面試被洗臉也好、像失戀一樣也好,我感到整個房間都暖暖的。

我:欸,能在這瞬息萬變的時代,有些每年都不變的聖誕歌真好。再怎麼煩,聽到這種歌都不自覺地開心起來。說不定等我們老了皺紋滿臉,還是一樣每年暖暖地聽這首麋鹿歌。

他:對啊!我每次聽到聖誕歌都會不自主開心起來,都只想得到開心的回憶。你們有沒有這種佳節聽的溫馨音樂?

我:。。。

我想起每年過年,在大賣場及各商店被轟炸的 “每條大街小巷,甚麼甚麼然後恭喜恭喜"、"財神到"、"咚咚嚨咚鏹"、、、這些無數當年走到哪放到哪、音量常爆表、讓我聽到每每非常想抓狂的春節歌,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哈哈。佳節歌真的是能讓人心情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