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摸象的資訊時代

美國上週末 (3/24)有個大遊行March for our lives,以學生的聲音來訴求更嚴格的槍枝管制。由於今年來,美國的校園槍擊案數量節節上升、加上之前佛州槍擊案壓斷最後一根稻草;從這個月開始,各地就不時地出現抗議的聲浪。

我因為3/14目睹了舊金山Market Street 上 National School Walkout的遊行,被這些書都不念了、得跑上街遊行的孩子們震撼到,所以也就順便追了一下這March for our lives的新聞。而我臉書上,也充滿著各式鼓吹嚴格槍枝立法的新聞、及當天各則扣人心弦的演講( 例如連馬丁路德金的九歲孫女也跳出來說話)等。

好奇心使然,我昨天跑到美國保守派新聞Fox News 上,想探探他們對這遊行的觀感。結果,福斯新聞網站3/28的頭版寫的也是這遊行。但它的角度跟其他自由派新聞完全不同 -它引據了一個大學教授採樣256人的研究,說遊行的組成其實僅有10%是學生、平均年齡老到有49歲、有些人去遊行只是為了聽演唱會、然後其實遊行並非主辦單位說的80萬人 – 應該只有1/4人參加。

相較於紐約時報及華盛頓報大篇幅的報導人民的眼淚與怒吼,福斯新聞頭版的總結,是這個遊行其實比你想像的假。別相信你看到的其他新聞,因為根據這256人的樣本,這遊行其實真的普普而已。


 

這些論點其實都是一件事情的很多面向 – 就像瞎子摸象般,肥肥的象腿是大象、彎彎的象鼻子也是大象。大學教授的研究可能是真的,人民的眼淚怒吼、感人的演講可能也都是掏心肺腑的。

然而,人民若只收看其一新聞台,他們一定會覺得另一方的人簡直是豬頭。自由派可能覺得保守派沒血沒淚,死這麼多人、這麼多人都走上街了,居然還冷眼旁觀。保守派可能也覺得自由派都騙人,明明研究證明這遊行普通而已,還拼命說嘴假惺惺。於是,這也造就了美國社會今天分裂嚴重,雙方都拼命指責對方要不騙人假新聞、要不眼界小沒知識。

這也讓我想起之前剛開始對投資有興趣時,會不時地看美國的彭博商業新聞 – 但在看了一段時間後就不看了。在把時間拉長、追蹤幾個月後,我發現它所說的財經趨勢往往不斷地自打嘴巴。今天股市漲了,突然很多新聞跳出來說經濟局勢穩健;明天股市跌了,版面反轉為預測經濟即將蕭條。我還曾某天看過正反兩論點同時被放在頭版- 一個說要熊市一個說要牛市,看得我都要精神分裂了。加上現在川普上任 (畢竟他也是個常常舉棋不定的奇葩),新聞更是五花八門,各種選項一應俱全。

這是個資訊發達的時代,也還是個瞎子摸象的時代。有些新聞,若只看一面,日久就會很氣跟自己不同觀感的人。而我氣的那些人,很有可能也覺得我面目可憎。若情緒激昂,我們有天看到彼此可能還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想跟對方幹架。若這世上有很多堅信自己是對的我們;我們這一代哪天,就很有可能會面臨到戰爭的危險。

這讓我想起商場上,presentation的其一技能 – Framing。Framing之意,在於說故事時(簡報、與同事溝通時等),由一個對自己有利的面向導引聽眾。如果聽者沒有聽出弦外之音、或發現事情其實還有另一個面向,思緒很容易會被講者所預設的框架或佈的局所受限。隨便舉一個粗糙的例子來解釋 – 今天某品牌銷量漲幅較去年同期差、但較上個月好。會Frame的人可能會從後者切入,再佐料一些今年以來自己所做協助成長業績的活動,好讓大家覺得這牌子似乎接下來只會一直成長。如果大家沒有注意到這牌子YOY其實下跌,而這個月會比上個月好、其實只是因為現在感恩節連假;大家的注意力就會被扭轉,而下錯誤的結論。

這個功夫在華人社會簡稱奸巧,但我在美國,不管去了哪間公司跳了哪個產業,老闆都非常重視的這個溝通技能。懂得Frame的人,簡報比較不會被老闆定、講話比較有說服力、開會比較能掌控大家討論的方向。週遭的老美同事由於都相當重視這門功夫,我常看著他們用各種framing的功夫把黑的說成白的,或乾坤挪移真正的重點。而會受人尊敬的老闆或領導者,往往也是最能識破framing的人。如果聽者能不管旁人怎麼frame,還是馬上點出癥結或問對的問題,老美就會真心佩服你,覺得你很聰明有能力。

這個framing功,魔術師用此來變魔術、上班族用此領導溝通、政治家用此塑造敵我善惡、媒體用此導引讀者對世界的認知、歷史及教育家用此來影響世代價值觀的養成。

這種只闡述事情某一面向最惱人之處,在於這些資訊並不完全是假的,但也不完全是真的。身為觀眾,我們能做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先不衝動下結論。畢竟我們非聖人,不可能甚麼都知道,只能仰賴週遭各種被frame過的資訊度日。如果很想摸清楚,我們就必須凡事親臨現場、花大量時間來搜查舉證;如果沒有,我的責任就是要先冷靜地看各方資料,而不馬上覺得跟我相反意見的人是豬頭。

畢竟世上很多事情,我們都只是搞不清楚狀況的配角。最要命的,就是作為瞎子摸象的其中一員,抓著一隻象腿後,就高興地覺得自己其實一切都懂了。

本文4/2/18刊登於換日線

矽谷沙龍的死亡筆記

上禮拜五,我在MBA校友網上找到了個有意思的活動。有位猶太裔校友,創了個組織,每隔一些時日就在舊金山辦一場沙龍 + 晚餐。他說,辦這活動,讓他想起小時候和家人在安息日的晚餐。

這晚餐通常有個主題。與會人士雖大部分不認識彼此,但會共同討論這主題,或聽一兩個講者分享其經驗。這頓晚餐可能兩三小時,與近二十人一起度過。

這個晚上,我拉了老公一起去試試。而當天的主題是死亡。


 

主人先念了段餐前禱告,點了兩支蠟燭,晚餐正式開始。今日的討論分成三段: 人生如何無憾;如何為自己的終點作準備,並讓周遭的人安心;及如何面對周遭親朋好友的逝去。這些話題聽起來沉重,但大家週五剛下班、在紅酒佳餚及一群陌生人前,這些話題似乎沒想像中的沉重。

在下當日的一些感觸,在此和各位分享:

  1. 死亡這件事很有意思。大家總有一天都會碰到,但大部分的人選擇不討論。於是乎,我們對這終點的了解,可能比了解某某明星的情史還少。

這是當晚大家的第一個感想。我們明明一輩子會碰上很多死亡,但大家卻也一致承認自己實在不是很懂 – 要怎麼處理後事、怎麼安慰人、用甚麼心態去面對、要怎麼move on繼續自己的人生等。生病有醫生、不會英文有老師、不會運動有教練,但假設你的兄弟明天突然走了,是要找誰問、要找誰學處理方式呢?

 

  1. 大家害怕死亡嗎?在場一個五六十歲的媽媽,大聲地說自己不畏懼。

“我不怕死。但我怕老"她說。"若有天不能再遊山玩水,是會讓我生不如死的"

他旁邊的年輕女孩問:但我們有一天都會老啊!

她:是沒錯,但我拄著拐杖也要逼自己不服老。能快樂地享受人生是我的目標,說再見反而不是最讓人煩惱的。

看著媽媽豪邁地說著自己的願望,我突然很想介紹她看弘道基金會當年拍的不老騎士。

 

  1. 老美不斷強調為自己終點做準備的重要。美國的醫療及人事費用極高,要如何不破產又有尊嚴地活著是個課題。相較台灣重點放在長照,老美對燒錢更感到痛。當我跟大家分享台灣有健保,附加交通方便、文化上敬老尊賢時,老美們的眼睛可各個睜地大大的。

而相較於亞洲人老後比較希望能跟家人,老美似乎比較想跟同伴遊山玩水、或做一些當年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沒做成的事、過玩樂的退休生活等。他們晚年似乎對跟小孩混在一起沒甚麼太大興趣。

 

  1. 遺囑重要嗎?要甚麼時候寫呢?我對面的女孩,以往勇壯如牛的爸爸有天突然腦癌昏迷。全家人在焦頭爛額、傷心、開始籌備化療及醫藥費之際,卻發現對爸爸的財務狀況一無所知,最後得拜訪鎮上一家家的銀行來拼湊出個大概。(還好他爸住在美中的小鎮上,如果住舊金山是要怎麼辦呢?)

她:我那時正巧創業、手頭也很緊,卻搞不清楚爸爸的保險及財務狀況。你有曾邊哭邊拉自己回現實想錢的事情嗎?  那種感覺真的太差了。我事過境遷後,立刻立了份遺囑給周遭摯親一人一份,希望日後周遭的人不需要經歷我當年的痛楚。

聽完她的真情告白,我心頭很震撼,卻同時莫名地想到王永慶。平凡百姓沒立遺囑家裡就已經雞飛狗跳;大富商沒立好遺囑整個國家 – 新聞媒體、巷口婆婆媽媽們 – 當年可全跟著一起瘋狂。

 

  1. 如果明天世界末日,會有甚麼遺憾羈絆你嗎?聊到這個話題時,我對面一位四十幾歲的先生,分享了自己解決之道。

他: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顧我人生的優先順序,一切都是Prioritization。如果我把時間只放在一件事情上­、或不當地分配時間 – 例如把時間花在跟不重要的人鬧彆扭等 – 當哪天突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我可能會開始後悔人生所放棄的所有其他事情。反之,若我不斷地思索各個階段上,哪些人事物對我重要的,有紀律地把時間分配在重要的事情上;我想,自己日後會比較沒有遺憾之事。

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沒有選擇是萬全的,我們只能盡可能地衡量自己的選擇,選了就不回頭了。

我跟先生忍不住點頭如搗蒜。真聰明啊!

但他突然臉上一抹哀傷:話說回來,我爸現在其實正在病床上。我很想去陪他,因為他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也喜歡保有自己的尊嚴,所以他不想我回去。如果明天世界末日了,可能這無解的難題會變成我的遺憾吧!

 

  1. 以上的話題也開啟了另一個灣區許多人心頭的煩惱:

在科技發達、越來越多人離鄉背井討生活的社會中,選擇夢想或更好的生活的代價,是跟許多人來不及說再見、或說再見之前的日子被縮短。這是很多人心裡頭無解的難題,尤其在許多外來客的灣區。

當至親摯友生病時,究竟該放下一切、所以不遺憾終身? 但倘若放下一切犧牲小我,當他人逝去後剩下自己一人及當初放棄的夢想,會不會又是另一種遺憾?

這個困惑,在家庭觀念比較重的亞裔及拉丁美洲裔身上比較明顯,而在歐美白人身上則比較淡化。後者對於再見這檔子事,似乎頗是雲淡風輕。

 

  1. 最後,究竟該如何面對周圍人的逝去?這讓我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經歷的第一個死亡。

十多年前,有個從國中認識到大學的好朋友,在大學畢業後的幾個月,因被憂鬱症纏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幾個好朋友,第一時間衝去殯儀館,拉開冰櫃見他的最後一面。我在那之前沒看過真的死人,沒去過殯儀館,甚麼都不懂、連自己的情緒都很陌生。

我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很想哭,但印象中好像有某個習俗說不能在死人前頭流淚,所以只好站在那憋氣。當晚睡覺前,我在腦子裡默想著,晚點作夢會不會有機會在另一端跟他講講話。

結果我一覺睡到天亮。早上一起床,突然想起我們前個禮拜才一起吃雞排。

上禮拜還一起吃雞排的人,這禮拜就瞬間從地球蒸發了。連在夢裡都不願光顧了。

他的結束,讓年輕氣盛的我體會到生命的脆弱,原來生命其實很輕啊!可以來不及說再見就被強迫說再見了。時間一去不複返,而千金也無法倒轉時間。


 

雖然這個晚餐,我們大家談笑風生地聊死亡,希望能藉由正視、暢談這個話題,能建立更多正面的價值觀與知識。但我們心裡也都知道,再怎麼想預測這件事,真正的終點還是無法預知。

該怎麼面對呢?時間到了,不想面對也只能乖乖面對。時間沒到,準備好要面對了,到最後面對的可能也不是當初準備好要面對的。

但就像人生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有點準備,心裡也許至少踏實一些。

 

 

本文2/9/18刊登於換日線

 

 

 

 

 

 

當你我都是#metoo

今日下班在地鐵上,窗外陰雨綿綿,我吃驚地盯著美國體操隊前隊醫納瑟性侵案的新聞。他被超過150個體操選手出面指控性侵 – 今日遲來的正義,被判刑175年。

雖然在下認為,與其判個175年這種超過人類能活過的歲數,還不如判個死刑來饒過納稅人的辛苦錢 – 但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區區他一個人,就能夠傷害超過150人。150人是直接受害,還不包括這些當年還是孩子們的父母,或這些為國爭光的選手的粉絲們。

這也讓我不禁想到從去年底鬧到今年初沸沸揚揚的哈維溫斯坦,這位好萊屋大咖的電影監製、製片廠董事,也同樣被超過80人控告性騷擾。雖然這近百的數字已經讓人作舌,它仍舊不斷竄升。而大家也都知道這種事通常是冰山一角 – 好萊屋一定還有一些女星仍糾結著是否出面。而同樣的,他一個人就辣手摧花了個百朵。

這種事也不是只有女生會受害。2010年的電影”Spotlight/聚焦”就探討了波士頓天主教會的牧師們猥褻兒童,最終有超過五百人出面指控受害。

這些新聞讓我震驚的,不是這些罪人之惡,而是旁人的包庇及連帶的雪球效應。如果有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人就知道,會一而再,再而三作這些傷天害理事之人,精神及心裡上往往與你我不同。他們可能有普羅大眾無法理解的癖好,而這些癖好剛好與加害他人相關。他們同理心往往較一般人少、或趨近於零,所以會自然地忽略受害者的痛苦。他們往往會濫用自己的權力或能力加害別人,也許是以狼批羊皮之姿害人 (如納瑟或天主教會);或如哈維溫斯坦,仗著權力,直接明著恣意操弄他人等。

這些人的惡,固然令人咬牙切齒,但惡人終究得活在一個社會、生活在你我的身邊。他周遭可能有人知道事情真相,可能有人猜得到一個大概。而他的受害者,周遭可能有人知道事情真相,也可能有人默默地感應到哪裡有點犀俏。你我可能都不是惡人,也僥倖非受害者;但我們有很大的機會站在這兩者間的灰色地帶。

當你我站在灰色地帶的時候,我們的行動將助長社會的風氣。當我們不留神或不在乎,大野狼就會拼命找小紅帽,值到有天我們自己、或是親朋好友也變成了那小紅帽。當我們願意雞婆一點,不怕麻煩地挺身而出,社會上的大野狼就會慢慢地露出狼腳。

而當我們願意顯示出我們在乎,願意與受害者站同一陣線: 也許是舉發這些加害者、也許為那些勇敢跳出來說#metoo的人鼓勵、也許是在旁人談笑風生不以為意時,勇敢昌導自己的理念等 –

也許受害者心中的傷痛,會少那麼一點點。

—-

這篇文章僅獻給我人生中,曾和我坦承自己童年被性騷擾的兩個好朋友們。這一男一女,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們與你我一樣的活潑、美麗、善良,而我一輩子沒想到他們在童年會有這樣不幸的遭遇。我永遠記得她眼神的憤怒、他文字的痛楚、及我聽到時心裡的傷痛。身為#metoo的朋友及凡事求正解的人,我也曾徬徨不知該如何表現我對他們的支持。

但在沉澱了一段時間,並消化了這些新聞後。我發現,對受害者最大的支持,一來是陪伴他熬過痛楚;但最重要的,是跟他們一起堅強、一起挺身對抗他們的加害者。惟有雞婆地注意周遭、在發現不對勁時,勇敢地指責錯誤、跳出那無所謂的灰色地帶、讓灰色慢慢地退回黑白,這些狼們才能無所遁形。惟有當#metoo不只是當事人,而是他及周遭所有的親朋好友鄰居們時,這些狼們才能感到壓力。

而如果你是#metoo – 你也不一定要跟別人說。

但你千萬別害怕,因為你並不孤單。

 

本文1/26/18刊登於換日線

 

老美的狼性

狼性是這幾年來,網路及媒體上的寵詞。台灣經濟衰退? 因為年輕人不夠狼性。大陸為何成功? 因為大陸人有狼性。要想擺脫小魯? 從今務必培養狼性…等。

 

我每每看到狼性這詞,就忍俊不住地想起大野狼及野獸。覺得現在21世紀,怎麼大家反而越活越原始去了。我想,若孔子從墓裡爬出來看新聞,他想必會氣壞了,發現自己當年盡心倡導的論語道德,在現在的社會反倒成為庸庸碌碌、奴性的象徵。而當年所謂的沒文化、野蠻的行為,幾千年後變成商業社會最崇尚的競爭力。

前幾天跟一對老美夫妻與他們的幼子吃飯。孩子才一歲多,咿咿呀呀的正在學說話。他的猶太爸爸手上拿了根吸管,在孩子前面晃啊晃的。

孩子不知該如何溝通他很想要拿吸管這件事,沮喪地尖叫了起來。

於是爸爸決定教他一些單字。

爸爸: 來,說 “give”! 說 “give” 我就給你。

孩子憤怒地看著他。我想give這個字實在滿難發音的,要我作那孩子應該也會生氣。

爸爸: 不然說 “mine” 好了 – 來跟著爸爸說”mine”!

我跟老公忍不住面面相覷 – 我們倆炎黃子孫從小要甚麼東西,學的單字必從請、謝謝、對不起說起。沒想到在灣區,竟然見識到相反的教育。只能說有些人的狼性,是從小就被養成。

 


 

儒家精神幫助五千年來的皇帝們能安穩治國,消彌人類的野性,讓百姓小確幸,不至於日日造反。皇帝開心,百姓也開心。美國文化則講求人定勝天、征服與競爭等。這種文化比較能成就領導者,但也成就了比較暴力與衝突的社會。舉例來說,美國青少年的bully行為特別嚴重。社會整體而言也比台灣暴力。

現下國際化的資本主義社會盛行,很不幸的,有狼性的人較容易事業發達,有水準的人容易成為羔羊。美國人小被教育要有狼性,所以大家搶著當頭、搶著創業、搶著做大事。台灣人比較講究中庸之道,所以很多人志向是成為安穩的公務員,或找份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一路到老。這也沒對錯,只是歷史文化養成不同種風氣。我想,當初若美國沒成為世界大老,皇帝制度沒被推翻,世界反被某某中國大皇帝統治 – 那社會上可能就變成狼性再見、奴性萬歲了。

 

歷史無法反轉,更何況我現在人在美國這蠻夷之地;)。小的認為,要在老美的土地生存,其實也不一定得跟狼性全扯上關係。如果你天生不喜歡跟人來硬的,也有不同的路可以選擇:

其一是在這頭欠缺人手的職業發光。這有分幾種,一種是因為產業發展太快,人手不足;例如人工智慧的人才、或是很專業的軟體工程師等。一種是老美不愛做的、耗時耗力的苦工,例如水電工、護士等。一種是從事普遍來說老中比老美擅長的領域,像跟數字財務相關的(這並非歧視,而是由統計數字抓個大概)。總之,工作在缺人時,狼性與否都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其二是從事些較不需要狼性的職業。例如從事公益、照護者、師長、公務員等。狼性與否和成功沒太直接的正相關。雖說有些狀況下,有點狼性,還是能讓你更步步高升。

在幾個行銷部門待了些時間後 – 我發現在美國走行銷這件事,因為有創意的、會講話的、有交際手腕的、念商的人實在太多 – 有狼性是基本,沒有真的會被壓扁。當君子這事,還是留給值得的人就好。

 

同事X就曾在安靜的辦公室,不留情面地稀落另個同事Y東西解釋不清楚。雖說可能是X自己有聽沒懂 – 但他先發制人地直接大聲連講三次,說他不知道Y要表達甚麼,把Y定地滿頭包。整個辦公室的人基本上沒聽到Y說甚麼,但聽X的數落可聽得一清二楚。Y臉鐵青,但沒有替自己說話。日後,公司開始傳聞他表達能力不好 – 雖然當天沒人聽清楚他究竟說了甚麼。

老闆A今年想拼升遷,誰的功勞都要挖到自己手掌心,連屬下B的功績也不放過。屬下B沒有怨言,覺得這是自然的生存法則。但同時間,每每身旁同事有功績時,他也不忘撲向前分一杯羹,再轉頭分老闆一些,面面俱到。老闆A升了後,力馬開始提攜B,大狼帶小狼,大家互相扶持。

 

狼性的叢林,大家都要不就真的變成狼,要不假裝自己是狼,要不就直接昇華,不自覺融入地在狼群中,覺得這一切都只是自然的定律。

 

本文11/7/17刊登於換日線

 

 

 

我在灣區所學習到的尊重

加州,尤其是舊金山灣區,文化上來說最讓我感到欣賞的,就是對人的一種尊重。

這種尊重,包含男人與女人,不同種族、不同性向、不同次文化等。這也許是因為受了以往柏克萊開放的嬉皮反戰文化影響;或是因為科技業的興起、強調的是人的才能與智慧,而漸漸消彌了人與人間其他的不對等;或是因為舊金山矽谷是美國種族最多元的城市之一,這裡的外來移民多到連本地人都顯得稀有,自然有各式各樣的文化及人種在你我身邊。

要維護這些尊重,有些潛規則是我們這些外來的要先學習的。有些中國人感到自然的話題,在這問起來反而容易招人白眼:

例一:你懷孕了嗎?

老美肚子大的不少,不像台灣少女不吃不喝就為了個24腰。所以問這個問題,要很有把握她不是最近剛好沒忌口,不然沒懷孕的一定氣你說他胖。更糟的是如果她其實生不出來或才剛流產,你簡直踩了她痛點。反之,有懷孕的也會覺得你不尊重她,因為她可能還沒準備好要公告世界。

例二:你從哪裡來?

這問我這種剛搬來美國沒多久的人,我們一點都不介意。但若問華裔的二三四代,在他們說了個美國城市後,你還拼命問是從亞洲的哪裡時,這是會被人翻白眼的。我有些ABC朋友就曾經很直接地跟我說,這問題很冒犯他們,讓他們覺得好像不被當正統美國人。然而,碰到這種人也最要小心 – 因為你不知道他們的背景,不代表他們不懂你的語言。我跟老公MBA同學兩年,我只知道他好像會講廣東話。第二年有一次在他附近講中文,他突然跟我回應,我才驚嚇地發現他竟然從頭到尾也都會講中文。只能說在這種移民國家,沒有甚麼路人一定聽不懂的語言。

例三:你賺多少錢?

這是中國長。輩最愛問的問題了。跟你不管親不親,都一定要問個究竟。在這頭,這種問題就別問了。但,在此僅獻兩劑帖子止住你的好奇心 – 若你非知道隔壁老王年薪多少不可,你可以上 Glassdoor網站搜尋其公司及職稱。結果不一定準,但可以有個大略。另,若你想知道上禮拜去的老李家當初房子當初買多少、現在大概值多少等,你也可以把地址輸入Zillow網站去抓個大概。

以上這些例子還有許多延伸 – 你結婚了嗎?你幾歲?等等等 – 這些問題平日少提,在職場上更是要忍住。尤其這些都是面試官千萬不可提的問題 – 在美國,如果面試問人這個是會惹禍的。


 

而在所有尊重的例子中,最讓我這從東亞來的為之驚豔的,其一就是男人女人間的關係對等與尊重。灣區對於女人的尊重,常讓我感到受寵若驚。舉例來說,這裡的文化認為,家庭及小孩,是要男女一起維持的,而非太太一人之事。而管理家庭生計,也並非只先生一人之事。老公去接小孩下課正常、一起下廚做家事是另一種約會、或家事直接分好兩人各司其職。有些公司還讓先生有paternity leave(陪產假),讓先生有更多時間顧家。然而相反的,這裡也不流行嬌滴滴的女生。女生要獨立、有自己想法、而不是全依賴男生。職場上更要不怕跟男生搶等。

總之,男生不以分擔"傳統女生本分"而感到羞愧;女生也不以只當花瓶感到驕傲。倆人當對方的最佳戰友,當兩個平等的個體來一起努力。

另一個尊重,就是婆家與媳婦、或娘家與女婿間的尊重。我現在有幸有個非常西化又尊重的婆家,然而,本人當年也曾碰過恐龍男友家。

舉例來說,某前男友,曾在交往一段時間後,帶我回他高雄老家見爸媽。第一次見面,他爸媽就找來個算命的,來看看我有沒有幫夫運,會不會生小孩等。後來還好算出來有幫夫運,那也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然而,前男友與我後來聊到未來時,他斷斷續續地提了幾個未來的條件(A) 希望我未來別念甚麼MBA或上一些太長時間的班,要好好顧家;(B) 他爸媽希望要至少有個孫子(非孫女);(C)希望我們未來的兒子能先在高雄讓他爸媽帶到小學後,再北上跟我們住;(D) 他每個月要把一半薪水給他媽,雖然他媽並不需要這個錢,只是希望能幫他存起來。

我很感謝他直率地先公布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讓我們日後分手地非常不拖泥帶水。但他也讓我真正見識到中國有些男女、婆媳間的不平等,在五千年的傳承下,短時間還不會消除。但願時間能幫助慢慢地消彌這不平等。畢竟現下科技進步及職場的轉變,只要是金字塔頂端以下的,往後夫妻會越來越盡可能地雙薪為持生計,家庭也會越來越小。在這種狀況下,大家對彼此的互相尊重將成為婚姻的一個基石。

寫這麼多,主旨不是為了說灣區多好,我們不好;而是指出這頭一些難能可貴的尊重。相反的,台灣也有些尊重,是老美還有待學習的 – 對於宗教信仰、對於多元成家、對於生命及死亡(安樂死、墮胎)等觀念,其實都又比老美更開明。

寫這麼多,是因為大家對彼此相互尊重,是家庭、社會和平安定的基礎。若大家願意多那麼一點的同理心、尊重對方,社會是一個大圓圈,我們都會彼此互惠。

 

本文10/3/17刊登於換日線

異國的二奶學問

之前看到一則新聞,講的是來自台灣與香港的一對華裔夫妻,悄悄地在舊金山某豪宅區標下其路權,而他們也開始考慮向社區收停車費。

這新聞起了軒然大波,大家的焦點都放在這對中國的年輕情侶,竟然買下了別人的路;而忽略了他們是合法競標。這件事情不合理的地方,其實並非中國人又把別人的地給買了,而是在於舊金山市竟然沒事把張三房子門前的路賣給李四。然而,新聞的焦點卻在探究這些買家的背景及動機。

這是身為中國人在世界各國,常被別人攻擊的地方。老中往往被評愛買地、愛炒房,老外也常覺得買不起房子都是老中的錯(望眼美加紐澳皆此)。說來好笑,但我覺得愛投資、向錢看齊大概是老中在美國,頭號被歧視的點。

從我們小時候開始,先是比較有錢或怕共產黨的台灣人先外移,接著這十年來,大陸的高官、商人等每年不知有多少人瘋來加州買房。灣區的cupertino、palo alto等,只要華人聚集的地方、往往是個房價高學區好的迴圈。華人群聚效應也很快,大家一個拉一個,慢慢地在別人的downtown開始蓋中餐館、中文學校、心算速讀班、珍奶店等等。舊金山市中心幾棟高檔大廈內,也有好大比例的中國年輕人居住。不同於他們的科技新貴鄰居們靠自己薪水來住貴的,這些中國年輕人很多靠著父母的愛心,才二十出頭就住到這些昂貴的華廈。

當這些世界各地的需求,把房地產炒得高高的,讓連當地老美都沒地方住的時候,他們所見的,就是那些黑頭髮小眼睛的人住在他們買不起的地段;所聞的,就是中國人直接用現金超標買房、眉頭都不皺的故事。這時候他們的憤怒,很容易就轉到這些中國人身上。很少人能理性地想,為什麼他們的政府沒有設立更嚴格的法律來限制外來者買房、或為什麼國家沒有設立更公平良善的房地產市場;也沒有人會很理性地想,這些中國買家,讓多少的老美賣家在賣掉他們的一百年破房時,賺到好大一桶退休金。這些故事都太複雜了,大家不想探究 – 大家只想探究為什麼這麼多亞洲人在他們地盤上。

華人也較一般老美寵溺孩子。舉例來說,我在健身房的更衣室,總常看到亞裔的孩子,年紀一把了還甚麼都媽媽長,媽媽短的。媽媽幫我吹頭髮、幫我拿這個、幫我擦防曬油、幫我從外面倒水等等等。反觀老美的媽媽總不見人影。

另外,華人也更願意投資後代 – 幫孩子先繳學費、寧願讓孩子補習而不是去打工等。我們社區還有個中國老爹,幫自己的大學生兒子一個人買了個三房的厝。兒子自己住大房子無聊,就整天找一群中國朋友來開趴。我每每往窗外一看,這些年輕中國孩子開的車各個敞篷、雙B、拿名牌包、有時開趴還聽周杰倫。反觀我的白人同事們,高中大學都在打工賺零用錢;而我老闆今年36,仍在還MBA學貸。

寵規寵,華人也以出虎爸虎媽聞名,對孩子的望子成龍比老美更甚之。以比例來看,中國人在美國的平均教育水平及薪資較其他民族都高。高到日前哈佛還被亞洲學生聯名控告,說其以民族比例制度招生;導致亞洲學生現在SAT要考得比白人學生還高個140分才有可能被錄取。而華人多的高中也比其他高中競爭許多 – 灣區的Palo Alto 或Gunn,都是華人很多的頂尖學校,但同時也常有高中生受不了競爭而自殺的新聞出現。

這樣的華人文化讓華人孩子普遍比老美的孩子晚獨立;只會念書、對人生的其他卻抓不太到甚麼方向;狼性也沒有房貸學貸千斤重的老美來得狠。而老美也常覺得我們書呆子乖乖牌、只埋首苦幹、沒甚麼個人風格特色可言。然而,因為華裔願意苦在前頭地念書學專業技能,爸媽又願意先幫點孩子,通常大家一出社會,已經比老美更有機會先贏在起頭。這種不同的文化及教育方式,造就老美與老中間的差異,也造就一個三十歲的老美,可能身上還背著大學與研究所的學貸喘不過氣,一旁的老中卻無事一身輕。然而,老美可能很難體會到老中爸媽的苦心與犧牲,或甚至其子女一輩子走的路其實都被爸媽所遙控 – 比較簡單的故事就是老中又把老美的錢與機會都搶走了。

 

 

以上淺談一些華人的文化,但這些文化的另一面,往往就是老美看不慣或甚至歧視我們的點。說穿了,這些疙瘩的起因就是因為文化或生活方式的不同。而當這些不同的點滴加起來,在時機不對、景氣不好、有心人在旁鼓吹時,不喜歡的感覺就會加深。當習慣把薪水花光 (live paycheck by paycheck)的老美,看著越來越多黑頭髮的把房子價格又炒高了,他們一定難免會看我們有那麼點的不順眼。而當老美開始失業,看到鄰居老王明明不是美國公民卻有工作,也難免會覺得有那麼點的不公平。這些乍看都是人之常情,但久了社會就會開始動亂。

華人以上的文化跟猶太人其實有些相似之處。歷史上,猶太人一直在不同國家生存。而猶太人一直都是以投資理財及重視教育、家庭聞名。他們在居住的國家內,往往擁有比較多的金錢與權力 -及伴隨而來當地居民的歧視。他們被形容是放高利貸的大鼻子,沒血沒淚的商人等。他們常常每隔一段時間,在時機不對的時候就會被打壓,最後,他們在二次世界大戰時,成了萬惡的標靶。

自從川普上任後,種族歧視與不諒解漸漸浮出檯面。這一切與時機有絕對的相關 – 當大家都在賺錢、經濟起飛、每個人笑哈哈時,不同種族間比較能相容;然而現在全球化的旋風,讓每個國家的中產以下都苦不堪言。時機不對時,身為一個國家的少數民族就要格外小心謹慎。

你若問我,台灣人才拼命外流、大陸有錢的拼命把錢財往世界各國送,大家該怎麼辦?

我只能說,在別的國家生存,終究是個二奶的角色。今天主子心情好,大家開心。今天主子沒吃飽,大家當老二的,要小心被逐出家門。這也是為甚麼猶太人在二次世界大戰後要趕快去建立一個以色列一樣 – 有(娘)家很重要。因為家裡頭的人,當然還是會吵架,但是至少彼此了解,有那麼點的感情。

至於在外頭打拼的,也只能盡量廣結善緣,並行事低調點吧!

 

本文09/19/17刊登於換日線

人與人間的蝴蝶效應

十年前還在大學懵懵懂懂的我,沒事總抽空去參加學校的名人演講。學校四年下來,名人來來去去;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吳清友先生的演講。

我十年後仍然記得,他一身素裝,淡淡地說,誠品在那之前的十幾年來都是賠本經營;值到引進商場等複合式經營的概念,誠品才真正開始營利。他說,開公司不一定需要完全為了賺錢。他說,因為他覺得這社會,多讀書只有好沒有不好,所以他很以經營誠品為榮 – 就算前十年都在賠錢。

這跟我當年管理學老師老愛重複強調的 “經營企業的目的就是營利”完全相反。但,我很高興自己當年腦子、價值觀都還在發育時,聽了吳先生的一席話,讓我在鈔票的背後,見證了比鈔票還更大的力量。

回顧聽完他演講後的這十年 – 我周末如果跟誰約了在誠品附近,中間有空檔,我總會躲到書店裡去晃晃。我也曾有一段時間住在誠品敦南的附近。晚上如果閒著,我會走到誠品去逛新書及排行榜,買一本書,在隔壁的台北人小酒館讀,自娛娛人。值到我來美國後,如果別人問我台北哪裡值得去看看,我都還是忍不住推薦誠品,因為連美國這種先進國家,都沒有24小時不打烊的書店。我每每提起誠品、看到誠品時,都忍不住懷念與驕傲,因為它帶給我們這一代、太多人正面的回憶與鼓勵。

能夠擁有這一切;我感謝這社會上,有這些不完全以自我利益極大化為導向,願意利他、願意帶給社會正面的力量的人。就像我感謝誠品的經營團隊及背後董事們,在那十年內沒有因為鈔票而放棄般。在美國,也有例子如Google 創辦人 Sergey Brin,幾年前開始作灣區Los Altos市中心的房東,用比較便宜的價格出租土地給小企業經營,讓這片在灣區數一數二貴的土地上,仍能有多元有特色的小店。

 

我也感謝社會上,在各個角落默默堅持對的事情、或點滴行善的人。有我上次提到,堅持音樂理念而最終成為DJ的人 (連結在此)。因為他的努力不懈、又不為自己沒有興趣的音樂折腰,讓旁人莫不被他最後的出頭天所激勵。有異性戀者,願意替同性戀走上街頭爭取權益。有領養孩子或動物的爸媽,願意對任何人付出愛心。有純粹願意在生活中,多點同理心與關懷周 遭的你我等。

 

這些帶給人們正向力量的人,往往不清楚自己的影響有多大。吳清友先生可能不記得他十年前在哪個大學曾經講過哪段話,竟然讓我這位無名氏的價值觀從此有所提升;我DJ朋友可能不知道他自己的努力其實也激勵了旁人,讓大家覺得自己也能有志竟成;辦公室某甲近日看起來心情低落,你一句簡單的關心、找他喝一杯咖啡、講一個你今天在網路上看到的笑話給他聽等;你可能就這麼把他從原本瀕臨的憂鬱症拉回來。這些大小事,在人與人之間有如蝴蝶效應般,因為時間、距離等將其效應加倍放大。

 

吳清友先生當年所參與的各個演講中,只要有一位未來會成為大人物的人,聽進他講的話;我們未來就會享福於更多的良心企業。正面的行為理念,會傳染,更有可能在幾十年後突然又傳回自己的身上。

 

如果我們能認清這種蝴蝶效應,盡一分心力點點滴滴地為善、或盡可能地帶給人正面的力量;這一個很微小的意念,就能以不同種型式放大與延續。

 

這篇文章僅獻給吳清友先生。

 

本文07/21/17刊登於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