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ior Design上,實現夢想的女孩劉唯亭

我跟Ashley劉唯亭高中就認識了。以前對她的印象是個熱舞社辣妹,人總是笑咪咪的。

十幾年的光陰一下子過去了。當年的高中嬉哈小辣妹,轉眼間變成紐約的室內設計師,常橫掃室內設計大獎。她跟同事設計的Renaissance Atlanta Airport Gateway Hotel,是Interior Design的Urban Chain Hotel Best of Year 2017、及其雜誌十月號的封面。

對室內設計一無所知的我,對她的名氣及背後的努力感到好奇。於是,我與她展開了一連串的談話。在此,我把自己問的問題刪掉,改用第一人稱的方式,將她的故事盡量完整地與換日線的讀者分享,也希望她的故事能帶給大家一些不同的想法。

 


 

車禍也打不死的美國夢

我大學念的是環境規劃。大二開始慢慢形成了出國念設計的夢想,於是開始念GRE跟托福。當大四大家都在準備考國內研究所時,我正拼命找申請國外研究所的機會。

後來,我在考GRE 的前夕出了車禍。當年GRE一年考試只有兩次的機會,我就在那下半年第二個考試前,在某次騎車的途中出了車禍,看著自己GRE的書掉了滿地卻無法起身撿書,最後被送去醫院,鎖骨斷了。因為趕不上考試,我只好跟著大家一起先考國內研究所,最後考上了成大都市計劃研究所。我想,可能老天爺冥冥之中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得在台灣進一步修行再出來吧(笑)。

我在台灣念研究所時,從來沒有忘記想出國念設計的夢。我盡量讓自己沉浸在有英文的環境裡,所以主動申請當國際學生的義工,也同時在學校當助教、幫教授做案子、參與國際研討會等來讓自己的經歷更完整,好讓自己申請學校能比較順利。

當年也曾糾結過, 是該念室內設計、fashion merchandising、還是其他? 為了找答案,我時而不時地跑去誠品翻書,藉由不斷地吸取新知來摸索自己究竟比較適合哪種路,最後發現,每次踏進書店我都會先走到設計那區,便知道自己內心喜歡的是什麼了。另外,因為從小練舞喜歡hip-hop,就一直對紐約抱著種難解的憧憬;加上紐約是設計的大本營,所以最終,我決定來紐約念設計是最適合自己的下一步。

剛來紐約的前半年,那時我英文的聽說比較慢,所以也相對安靜。班上同學大部分都是美國人 – 一屆三四十人來說,講中文的就只有兩三個人,還分散在不同班級。記得剛開學時,我發現整個班上充斥著金髮尤物,我緊張地跟媽媽說,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在這生存。還好電話那頭,媽媽一派輕鬆笑笑地跟我說: 沒關係啊,妳也是黑髮尤物 😉 才讓我心安些。

 

與其等著吃魚,不如學會自己捕魚

剛開始上學的日子是很苦的。我發現自己藝術史念不來,對於許多不同類型的教堂設計、雕塑等永遠都記不得各式各樣的專有名詞與年代。另外,美國同學們的表達能力各個滿分,每次發表自己的成果時,就算設計圖長的不美或根本沒做設計圖,都能以一張網路上下載的圖片天花亂墜地講故事。於是,沒有真正設計背景、當時英文也講得不是很好的我,只好想辦法藉著加強別的領域來表現自己。

舉例來說,在燈光設計課時,需要用各種數學公式計算燈光打法與覆蓋範圍等,我就努力地算得比別人準確,因為亞洲人的數理基礎本較美國人強。而我也總是在學校待到最晚,比別人更努力地學著自己不會的東西來充實自己。後來,我發現需要培養一個武器讓設計圖能自己說故事、以補強表達能力的不足,所以我就從3D繪圖設計能力下手。我四處請益朋友、看youtube教學、透過各種方式自學等。

當年所下的功夫,真的為我日後設計的功力下了很大的基礎。我發現這是自己捕魚與等著吃魚的差別 – 若自己願意盡心盡力地尋找答案並琢磨功夫,日後這個功夫就能跟著自己一輩子。練功很苦是一定的,但就端看自己是有多想要。只要夠想成功,媳婦有一天就熬成婆了。

用什麼工具做設計固然重要,但好的室內設計還是得回歸以”人”為本。做設計,最重要的是要講什麼樣的故事給人聽、要如何從設計改善使用者經驗及生活。每個設計師都是說故事的人,沒有故事,便沒有靈魂,而每個設計師都在用不同的方法講著故事。在業界工作得面臨很多案子同時deadline一起發生的情況,3D技術便成為我”design to go”的工具,有時候模型轉來轉去,設計就做出來了。

 

謝謝當初曾不認可你的那些人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大人眼中的乖乖牌。國高中時裙子喜歡改短、襯衫永遠不紮、耳洞打一整排,大學時每天下課都跑去練舞,當時真的很忙,常常有商演的機會,可能教舞、拍廣告或偶像劇,當然,都是瞞著家人(大笑)。同學看我總是一付外務很多的樣子,起初課堂上分組都不想跟我一組,怕我不做作業;長輩看我長的不是乖乖牌大家閨秀的樣子,也時不時冒出很酸的話,好像一付我以後就注定沒出息的樣子。雖然我不理解人生為什麼要被社會規定一定要怎麼走才是正途,為什麼要裝地跟別人一樣才是好孩子? 但反正,如果越被瞧不起我就想辦法做得更好給你看,時間會證明一切。而這樣的樂觀與韌性像是打不死的蟑螂,帶著我闖盪到紐約。

出國之後,我想盡可能抓住任何能學習的機會。雖然在自己學校NYSID (New York School of Interior Design) 已忙得焦頭爛額,我還同時在另一間學校FIT (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修習Fashion Accessory Design的課。念設計的人都知道,設計課的時數很長,學分卻不多,下課後還要花很多時間做設計作品、找材料等等。我還記得當時同時兼兩個學校的設計課,永遠都睡不飽。老師有次把我抓到旁邊問我究竟每天都在忙甚麼,當我誠實地說了自己是因為在兩個學校往返修課後,老師不僅沒有鼓勵、反倒冷冷地看著我,問我: 妳以後要當時裝設計師嗎? 為甚麼不先搞清楚自己以後想要做甚麼,這樣浪費時間! 她甚至嘲諷說,若我再這樣下去,就不要最後兩間學校兩門課都拿個C。

我很少在學校哭,但當下實在氣不過,在廁所哭了很久。為甚麼室內設計師只能懂室內設計?以前達文西、米開朗基羅都是建築藝術數學等領域的通才,為什麼到了現代,我們卻被規定只能專精一個專長?對我來說,在紐約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我不知道畢了業後能不能拿到身份繼續待下來,我只知道我們家並非家財萬貫,爸媽用了畢生積蓄支撐我的夢想,所以在紐約的每一刻,我都想盡辦法把自己的時間與精力推到極限、用百分之一百二的態度活著。這是一條只能往前、不能後退的路 – 沒想到老師非但不理解,還譏諷我的努力。

人生如天氣一樣,有好有壞,沒辦法要求每個人都喜歡你,也沒辦法永遠都聽好聽或稱讚的話。我感謝這位老師對我能力的不信任,正好激發我更多鬥志。人生中遇到的人事物,不管是好是壞,都是生命中的養分,磨練自己的心志。時至今日,在工作上遇到委屈或不甘心時,因為外國人身分的關係,沒辦法想辭職就辭職,但也因此,我在紐約學會了 – 厚臉皮。在台灣工作可能似如魚得水,而在紐約職場卻是戰戰兢兢,還記得剛開始上班碰到什麼困難就臉脹紅想哭怕被公司解雇踢出美國,但現在面對客戶有時無理咆嘯的信件話語已能笑談放下,照吃照睡。只要不是世界末日,有什麼事,就厚著臉皮撐著,烏雲之上總是晴天,撐久了,烏雲就散了。

 

當年下的苦功,讓我終於在紐約當上室內設計師

身為一個沒有美籍身分、沒有家庭背景、又英文不是母語的外國人,要在美國找全職的工作,得一關又一關的過。美國找工作不比台灣,在台灣,開個104履歷可能馬上就有公司主動上門找你面試,但在這頭,公司得自己一間一間找,履歷得一間間地丟。有些人丟幾百間公司,最後也不一定能有個面試機會;就算拿到了面試也聊得來,公司也不一定願意幫忙辦身分。

當年的計劃,是希望畢業後能留在紐約工作個幾年、累積點經驗後再回到亞洲。而為了有在美國留下來的可能、又深知自己在美國沒有家人沒有人脈,在學時,我很認真地找不同可以嘗試的案子,任何機會都不放過地來豐富自己的作品集。大部分同學都選擇在畢業前夕、或甚至畢展後去旅行玩樂,我卻在畢業前的六個月就很積極地開始找工作、整理作品集、跟老師討論Cover Letter 跟履歷怎麼寫、參加就業座談、跟校友及任何一個可能帶來機會的有緣人要名片、或寄作品給任何有興趣的業界設計師。

我最後很幸運,在畢業典禮的當天收到錄取通知。能找到現在的工作,我想,一來是因為自己很早就開始準備卡位 (在同學跑去環遊世界放鬆時就已經先四處尋找機會) ;二來就回歸到自己當年練3D有成,豐富了作品集,也剛好是當時公司需要的人。

有趣的是,我日後與同事聊到當年他們看上自己哪一點時,同事提到我作品集裡頭的一個家具設計讓他印象深刻 – 當初錄取我竟是因為覺得我那家具設計做得很有趣! 這不禁讓我想起當年那個虧我的老師-  他一定沒想到我最後拿到OFFER的原因是因為通才 😉 只能說真的世事難料啊!

 

堅持下去,最後就會是你的

去年我跟團隊的案子上了Interior Design雜誌封面,得到2017 Best of Year,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大的里程碑。雖然這不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獎,卻是我進公司後第一個接觸的飯店設計,也是第一個操刀設計整棟飯店的案子,歷時三年。Interior Design 是全球室內設計界很權威的雜誌,公司從創立到現在也只有一兩個案子上過雜誌封面,因此,自己負責的案子能登上封面並獲獎,對我來說意義真的很大。另外,得獎後,Interior Design還邀請我去Palm Springs參加一個Exclusive, Invite Only的會議。身為全公司唯一被邀請的人,我真的很感謝業界這樣的肯定。但其實,做設計最快樂的時刻並非獲獎那一剎那,而是當你看到人們開心地使用你設計的空間、並感謝你的設計提醒了他們生活的美好時,如果能帶給大家一點共鳴一些感動,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成就。

身為一個外國人,在競爭激烈的紐約大蘋果,我覺得自己靠的,除了堅持,還是堅持。不管再累再委屈再想家再想逃、每天平均只睡四小時、旁人可能質疑你的實力 – 在這裡,就是要學著低頭但仍有自己的尊嚴 。只要厚臉皮地繼續堅持下去,撐久就是你的了。更何況,室內設計很多案子得耗時兩三年甚至五年以上才能成形,很多人撐不下去,離開了,便看不到最後的成果。

面對事情的態度,決定了別人對你尊敬的高低。我現在偶爾還是會被邀回學校參展、協助評圖等,要感謝老師們給的機會。他們當時在學校看到了我的努力,久了自然便信任、也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回去與學生們分享設計的知識與業界的運轉。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人生的每個選擇。出國,對於專業或生活上都是個磨練,接觸到的案子更大, 也訓練我的視野更高更廣。如果沒有出國,我不會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設計到非洲的旅館,才知道非洲的塵土多所以材料上不喜歡用玻璃;如果沒有出國,我可能此生不會有機會設計到加勒比海某海島上的度假飯店、世界知名五星的飯店;也可能不會有機會知道舞台設計也有像sleep no more般變化的版本、認識各國的朋友等等。每條道路都有它的風景、每個選擇都是有得有失,選擇了出國的同時,同時間我也失去了什麼。只是,如果人生能再重頭來,我還是會選擇這樣走,因為每個選擇的當下都決定了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走什麼樣的路,而我們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所以人生沒什麼好後悔的,後悔是一件太遜的事!

 

思想自由創新的紐約,是設計師的天堂

其實我現在也不知道還會在紐約待多久。當初本來是希望在這邊累積一些工作經驗就回亞洲,但沒想到一待也快十年了。

紐約是設計師的天堂。所有廠商都想在這邊設點,資源眾多易得、也很容易在此看到世界的脈動。這個城市跟一般美國的城市不同 – 畢竟是個國際化的都市 –它更包容各種想法而不歧視。很多時候,我可能是會議中唯一一個黑頭髮的女性,旁邊坐的可能是四季酒店的CEO或萬豪酒店的director。但只要你有專業,大家都會尊重你的想法。

我最喜歡紐約的一點就是其思想的解放與自由。以前在台灣,大家重視的可能是一個案子的可行性,但在這頭,最重要的是想法上的創新。我在學校時,有一回設計評圖,老師對我說,我應該要把握在學校可以天馬行空設計的機會,”Go crazy!”他這樣對我說。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設計可行不可行,他只想要把我推到那創新的邊緣,看看我到底會蹦出什麼想法讓他驚豔。

有一次,我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看了一個展覽,探討的是面對溫室效應及海平面上升的一些應對方案。我那時駐足在展間,血脈噴張地看著眼前各式各樣新奇的點子,久久不能自己。有的主意是要把海岸線打掉重做、有的要藉養殖生物來改變洋流、有的要把建築搭在船上等等。我以前在台灣聽了可能覺得根本不可能的想法,在這邊好像不可能的都變成可能、都總有個舞台可以閃耀。

 


 

別被光鮮亮麗的紐約客給騙了😉

掛電話之前,我忍不住問Ashley,大家對紐約有沒有甚麼迷思,是她可以幫大家點破的?

"最大的迷思啊哈哈,大概就是覺得住在紐約的人,整天在這頭吃香喝辣。大家在臉書上看到的都是我們玩樂的照片,卻看不到我們背後真正的日常生活。真的能在紐約掙扎奮鬥留下來的人,都一定有過嘔心瀝血的付出。

例如,我爸媽總是念我怎麼臉書都是吃吃喝喝的照片,但他們沒看到的,是我常常工作到凌晨、自己一個人邊畫圖邊吃泡麵的樣子。紐約客看起來也許各個光鮮亮麗、夜夜笙歌,但大家可千萬別被騙了 – 除非背後有個富爹娘,每個人往往都是吃盡苦頭後,才在這大蘋果中掙到今天的位置。"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這個迷思其實很適合套用在時下的每個人身上 – 社群網路發達的今天,大家都只看得到週遭人享樂的一面。然而,我們看不到的那一面 – 那些抽屜裡的泡麵、在廁所偷掉的眼淚、每天只睡四小時的黑眼圈、怒看YouTube 自學等 – 這些背後的堅持,其實才真正造就了Ashley及周遭許多動人的故事。

 

本文3/14/18刊登於換日線

姚彥慈(Sha Yao)專訪

週六的舊金山當代藝術館,遊客、學生、家庭、文青、情侶等形形色色的人們,悠閒愜意地逛著這七層樓、超過八十年歷史的美術館。走到6F,角落有個特展的人特別地多。走進一看,斗大的”Design in California” 映入眼簾,格外受人矚目。

而讓我真正目不轉睛的,是在一入場走沒兩步就看到的EATWELL TABLEWARE。這個展覽入選的產品也不過百餘件;而在加州這競爭激烈的市場,我們國產設計師Sha Yao姚彥慈的產品硬是衝出重圍,被入選為近代最重要的設計品之一。


 

這個展覽,主要探討著加州設計當代的進化與發展。其入選的產品,不只是眼睛看了舒服或讓人恨不得當下掏腰包買下;最重要的,是它們創新地應用了時下科技,設計出滿足人們需求的產品。這些產品並非全以設計給大宗主流為目的;有更多是針對當代社會環境或特定族群的需求,更細緻及貼心的設計。

Eatwell 入選了Design for Social Change,因為它替當今一個不斷在成長卻又同時被忽視的弱勢族群 – 失智症的人們 – 發聲,這套餐具組以關懷失智症患者飲食為核心,讓他們能較好自己打理飲食。同時入選的還有D-Rev’s Remotion Knee,一個能讓普羅大眾也能負擔得起的人工膝蓋 (坊間的人工膝蓋通常非常昂貴)。

除此之外,展覽中同時還可見到許多近代耳熟能詳的設計品,例如倡導能節省能源的Nest恆溫計、綠能的特斯拉、藉由創新設計來壓低生產成本,進而帶領新科技普及的蘋果桌上型電腦與滑鼠、讓更多人能輕便地去戶外踏青的North Face帳篷、甚至是能運用大數據來更了解消費者的Google Home等。

看到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同樣是台灣女孩所設計的產品,並列在許多當代最偉大的產品旁,心中的驕傲與激動自然難免。

於是我找了天下班的晚上,決定飛奔到她住宅附近的餐廳,厚顏地找她陪我吃飯、並當個小少女聽她的故事:


 

問:能否分享一下你入選展覽後的心得?而你作品收入到「舊金山當代藝術館」,對很多人來說簡直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對於其他的夢想家們,你能分享甚麼建議嗎?

 SHA:作品能能夠被SFMOMA這個極具代表性的博物館相中,入選為”Designed in California”這個展覽代表的作品之一對我來說別具意義。加州每天都有各式各樣創意無限的服務與產品產出,例如與Eatwell同一個category入選的還有著名的瑞士設計師Yves Béhar為貧窮國家孩童所設計的平板電腦,他是Fuseproject的創辦人,也是我的Role Model 之一,能與偶像同台,實在是太幸運了。

設計最大的初衷是改善人的生活,得獎是附加的肯定。作品入選 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的作品反應出這世代其中一個挑戰及解決方式、並多了份對社會關懷的元素,與主辦單位這次展覽以人為本的主題有了很好的呼應。

 

問:你以Sha Design為名,推出包括EATWELL在內的產品,以「微型公司」的規模落腳舊金山,至今已逾三年。在矽谷獨自創業,對你而言的好處或挑戰各是甚麼呢?或甚至,有沒有甚麼迷思是你能為大家點破的呢?

SHA:我在舊金山灣區,今年剛好滿十年,而這十年內可謂變化巨大。在這裡有趣的地方就是時常看到一個科技/產品的興起,出現在我的周圍造成話題延燒至很多領域,過一段時間可能它能越來越成熟,又或者因為一些事件而被淘汰,感覺因為身處於此,也參與了其中的部分。 不過這頭昂貴的房價、物價、與高昂的人力費用也是另一挑戰,讓所有新興的創業家肩頭都頂著巨大的經濟壓力。

於是,在這裡經營公司,必須時常提醒自己要隨時調整自己,順應生活更新技能才能生存。例如在這裡這幾年digital的商品已經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顛覆了以往對『產品』的定義。現在在這裡提到『產品』,大概八成九成是直指digital 商品,『產品設計師』也已經變成介面設計師,如果是做硬體產品的設計,還要特別跟別人說明備註。

但話說回來,競爭激烈的背後,一定也有好的地方才能吸引各地人才進駐。在這裡真的很難覺得自己有多優秀,因為有太多太多比自己更強大更聰明,資源比你更好的人了。在一個沒有點子是太瘋狂的地方,就算有很多失敗的案例,但也同時有更多勵志的故事,而資金也就這樣源源不絕的流進來。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思維開放之外,這裡也是一個很容易學習新的科技技術的地方。資源來說,灣區有很多活動、課程、或甚至人脈網絡能互相協助與學習。舉例來說,因為我作品之前在史丹佛大學有得獎,讓我不僅得到產學界的認可及打開知名度;最重要的,我也能藉此透過多一個平台認識更多人。如果我有甚麼部分需要協助的,他們都會盡可能地幫我介紹人及其他資源來進一步學習。

但我也必須指出 – 雖然我受惠於不少的人脈牽線,但最終一切的重點還是在於自己。

灣區的資源與人脈也許較其他地區多,但是這並沒辦法幫你一步登天。尤其身為外國人 – 我們的人脈終究沒有當地人來地深厚, 再加上語言背景的限制等 –能更進一步整合手上的資源並且有效利用才能真正受益。

 

問:這一路走來,你有曾經遭遇到甚麼挑戰或挫折嗎?

SHA:挑戰或挫折是一定有的。我如果不會的,就上網找資料或四處問人。就像剛剛聊的這裡的資源很多,我可能一開始不會,但是因為很重要,再怎麼難也是得把它弄懂。

一個挫折的例子就是管理生產線。身為工業設計師背景的公司負責人,對於生產線的了解是一個必須。然而,管理生產線本身就是一個全職的專業,所以當因為某些原因我必須是那個去 管理生產線,這件事就有了很大的風險。尤其是這個領域並非完全能書本上學習,是必須邊做邊學的。

舉例來說,請工廠開發模具、生產作品本身就存在很多不確定的因素。雖然可以事前討論並且有前置作業,例如請廠商做一套手板來確定最後的樣子。但是在模具開發完成之前,中間一定會經歷各種問題,而必須一來一回慢慢的修正,就算事前全面評估過後再來開模,也不一定就沒有問題。尤其硬體生產上所開發的模具一但開發,是很難再做大幅度的修正的。

然而,找到好的仲介來推薦工廠、找到值得信賴的工廠、簽一個能對自己有保障的合約、跟對應的工廠建立良好的關係及溝通等,也是生產的必備條件。這些講求的不只是知識,還有經驗與良好的溝通能力。

當初開發Eatwell的模具時,有個仲介幫忙在亞洲找了個工廠生產。我跟工廠簽了45天的合約,但是我到90天還是沒看到東西。 仲介收了費用之後也是愛理不理。最後好不容易連絡到工廠,沒想到發現它們竟然都做錯了!和之前討論的完全不符。

而這些開發模具及生產的資金,其實是我當時在群眾募資平台Indigogo上替Eatwell集到的。很多人以為群眾募資到錢後就沒事了;但其實拿到錢、真正開始做產品時才是困難的開始。如果不能如期交貨,該怎麼對投資者交代呢?那責任是更重的。

 

問:天啊!那你最後是如何應對這困境並繼續向前的

SHA: 我就買了張機票,直接殺去亞洲坐鎮!我直接去找工廠談,拿出白紙黑字的合約(雖然不一定有用),好好跟各家工廠老闆溝通、並且耐性地聆聽這中間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又該怎麼做才能照著我理想中的藍圖、手牽手地一起做下去。而這一做就是六個月。

這中間還包括了對於前期支持者的應對。除了定時地跟大家報備進度,讓大家知道甚麼時候能收到產品外。也死命地盯緊生產線深怕再有不可挽回的失誤各式挑戰,但很感謝大部分的支持者都還是願意等待。

而有趣的是,前幾天我坐Uber Pool,剛好與一個惠普的工程師同車。我們聊了不久就發現雙方其實都有管理生產線、生產新品的經驗。以我一個一人公司的經驗來說,通常我從一開始的構想點子到生產交貨都需要三頭六臂地花個兩年左右的時間。

所以當他告訴我,惠普研發產品雖然手上資源比我好得多,但是因為公司太大,牽一髮而動全身,開發一個新產品也是要個兩三年。我心中忍不住舒坦了些,原來我們也有大公司沒有的優勢,只要熟悉市場以及步步踏實地做,中間雖有各式挑戰,能堅持到底就能有好的產品!


 

臨走前,我忍不住問Sha在此次參展的里程碑後,針對EATWELL, Sha design和個人的未來規劃為何。

身為商學出身的我,難免一身銅臭地覺得她會想要拓展通路、擴充公司、發揚光大這套當代最偉大的產品之一。

但她沉默了半晌,堅定地看著我:雖然我目前大部分的時間精神都花在經營公司上,但有一天,我希望能繼續自己的本行,設計出更多好的產品,並帶給社會更遠大的影響。


 

能在上班廝殺一天後,聽到這麼正向的故事與分享,真的很讓人耳目一新。我衷心地希望這社會上有更多的夢想家、設計師、創業家等,能像她一樣無畏地為自己的理想所努力。

 

說不定下一個就是你了;)

 

本文2/27/18刊登於換日線

矽谷沙龍的死亡筆記

上禮拜五,我在MBA校友網上找到了個有意思的活動。有位猶太裔校友,創了個組織,每隔一些時日就在舊金山辦一場沙龍 + 晚餐。他說,辦這活動,讓他想起小時候和家人在安息日的晚餐。

這晚餐通常有個主題。與會人士雖大部分不認識彼此,但會共同討論這主題,或聽一兩個講者分享其經驗。這頓晚餐可能兩三小時,與近二十人一起度過。

這個晚上,我拉了老公一起去試試。而當天的主題是死亡。


 

主人先念了段餐前禱告,點了兩支蠟燭,晚餐正式開始。今日的討論分成三段: 人生如何無憾;如何為自己的終點作準備,並讓周遭的人安心;及如何面對周遭親朋好友的逝去。這些話題聽起來沉重,但大家週五剛下班、在紅酒佳餚及一群陌生人前,這些話題似乎沒想像中的沉重。

在下當日的一些感觸,在此和各位分享:

  1. 死亡這件事很有意思。大家總有一天都會碰到,但大部分的人選擇不討論。於是乎,我們對這終點的了解,可能比了解某某明星的情史還少。

這是當晚大家的第一個感想。我們明明一輩子會碰上很多死亡,但大家卻也一致承認自己實在不是很懂 – 要怎麼處理後事、怎麼安慰人、用甚麼心態去面對、要怎麼move on繼續自己的人生等。生病有醫生、不會英文有老師、不會運動有教練,但假設你的兄弟明天突然走了,是要找誰問、要找誰學處理方式呢?

 

  1. 大家害怕死亡嗎?在場一個五六十歲的媽媽,大聲地說自己不畏懼。

“我不怕死。但我怕老"她說。"若有天不能再遊山玩水,是會讓我生不如死的"

他旁邊的年輕女孩問:但我們有一天都會老啊!

她:是沒錯,但我拄著拐杖也要逼自己不服老。能快樂地享受人生是我的目標,說再見反而不是最讓人煩惱的。

看著媽媽豪邁地說著自己的願望,我突然很想介紹她看弘道基金會當年拍的不老騎士。

 

  1. 老美不斷強調為自己終點做準備的重要。美國的醫療及人事費用極高,要如何不破產又有尊嚴地活著是個課題。相較台灣重點放在長照,老美對燒錢更感到痛。當我跟大家分享台灣有健保,附加交通方便、文化上敬老尊賢時,老美們的眼睛可各個睜地大大的。

而相較於亞洲人老後比較希望能跟家人,老美似乎比較想跟同伴遊山玩水、或做一些當年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沒做成的事、過玩樂的退休生活等。他們晚年似乎對跟小孩混在一起沒甚麼太大興趣。

 

  1. 遺囑重要嗎?要甚麼時候寫呢?我對面的女孩,以往勇壯如牛的爸爸有天突然腦癌昏迷。全家人在焦頭爛額、傷心、開始籌備化療及醫藥費之際,卻發現對爸爸的財務狀況一無所知,最後得拜訪鎮上一家家的銀行來拼湊出個大概。(還好他爸住在美中的小鎮上,如果住舊金山是要怎麼辦呢?)

她:我那時正巧創業、手頭也很緊,卻搞不清楚爸爸的保險及財務狀況。你有曾邊哭邊拉自己回現實想錢的事情嗎?  那種感覺真的太差了。我事過境遷後,立刻立了份遺囑給周遭摯親一人一份,希望日後周遭的人不需要經歷我當年的痛楚。

聽完她的真情告白,我心頭很震撼,卻同時莫名地想到王永慶。平凡百姓沒立遺囑家裡就已經雞飛狗跳;大富商沒立好遺囑整個國家 – 新聞媒體、巷口婆婆媽媽們 – 當年可全跟著一起瘋狂。

 

  1. 如果明天世界末日,會有甚麼遺憾羈絆你嗎?聊到這個話題時,我對面一位四十幾歲的先生,分享了自己解決之道。

他: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顧我人生的優先順序,一切都是Prioritization。如果我把時間只放在一件事情上­、或不當地分配時間 – 例如把時間花在跟不重要的人鬧彆扭等 – 當哪天突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我可能會開始後悔人生所放棄的所有其他事情。反之,若我不斷地思索各個階段上,哪些人事物對我重要的,有紀律地把時間分配在重要的事情上;我想,自己日後會比較沒有遺憾之事。

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沒有選擇是萬全的,我們只能盡可能地衡量自己的選擇,選了就不回頭了。

我跟先生忍不住點頭如搗蒜。真聰明啊!

但他突然臉上一抹哀傷:話說回來,我爸現在其實正在病床上。我很想去陪他,因為他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但他不喜歡麻煩別人、也喜歡保有自己的尊嚴,所以他不想我回去。如果明天世界末日了,可能這無解的難題會變成我的遺憾吧!

 

  1. 以上的話題也開啟了另一個灣區許多人心頭的煩惱:

在科技發達、越來越多人離鄉背井討生活的社會中,選擇夢想或更好的生活的代價,是跟許多人來不及說再見、或說再見之前的日子被縮短。這是很多人心裡頭無解的難題,尤其在許多外來客的灣區。

當至親摯友生病時,究竟該放下一切、所以不遺憾終身? 但倘若放下一切犧牲小我,當他人逝去後剩下自己一人及當初放棄的夢想,會不會又是另一種遺憾?

這個困惑,在家庭觀念比較重的亞裔及拉丁美洲裔身上比較明顯,而在歐美白人身上則比較淡化。後者對於再見這檔子事,似乎頗是雲淡風輕。

 

  1. 最後,究竟該如何面對周圍人的逝去?這讓我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經歷的第一個死亡。

十多年前,有個從國中認識到大學的好朋友,在大學畢業後的幾個月,因被憂鬱症纏身,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們幾個好朋友,第一時間衝去殯儀館,拉開冰櫃見他的最後一面。我在那之前沒看過真的死人,沒去過殯儀館,甚麼都不懂、連自己的情緒都很陌生。

我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很想哭,但印象中好像有某個習俗說不能在死人前頭流淚,所以只好站在那憋氣。當晚睡覺前,我在腦子裡默想著,晚點作夢會不會有機會在另一端跟他講講話。

結果我一覺睡到天亮。早上一起床,突然想起我們前個禮拜才一起吃雞排。

上禮拜還一起吃雞排的人,這禮拜就瞬間從地球蒸發了。連在夢裡都不願光顧了。

他的結束,讓年輕氣盛的我體會到生命的脆弱,原來生命其實很輕啊!可以來不及說再見就被強迫說再見了。時間一去不複返,而千金也無法倒轉時間。


 

雖然這個晚餐,我們大家談笑風生地聊死亡,希望能藉由正視、暢談這個話題,能建立更多正面的價值觀與知識。但我們心裡也都知道,再怎麼想預測這件事,真正的終點還是無法預知。

該怎麼面對呢?時間到了,不想面對也只能乖乖面對。時間沒到,準備好要面對了,到最後面對的可能也不是當初準備好要面對的。

但就像人生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有點準備,心裡也許至少踏實一些。

 

 

本文2/9/18刊登於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