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ior Design上,實現夢想的女孩劉唯亭

我跟Ashley劉唯亭高中就認識了。以前對她的印象是個熱舞社辣妹,人總是笑咪咪的。

十幾年的光陰一下子過去了。當年的高中嬉哈小辣妹,轉眼間變成紐約的室內設計師,常橫掃室內設計大獎。她跟同事設計的Renaissance Atlanta Airport Gateway Hotel,是Interior Design的Urban Chain Hotel Best of Year 2017、及其雜誌十月號的封面。

對室內設計一無所知的我,對她的名氣及背後的努力感到好奇。於是,我與她展開了一連串的談話。在此,我把自己問的問題刪掉,改用第一人稱的方式,將她的故事盡量完整地與換日線的讀者分享,也希望她的故事能帶給大家一些不同的想法。

 


 

車禍也打不死的美國夢

我大學念的是環境規劃。大二開始慢慢形成了出國念設計的夢想,於是開始念GRE跟托福。當大四大家都在準備考國內研究所時,我正拼命找申請國外研究所的機會。

後來,我在考GRE 的前夕出了車禍。當年GRE一年考試只有兩次的機會,我就在那下半年第二個考試前,在某次騎車的途中出了車禍,看著自己GRE的書掉了滿地卻無法起身撿書,最後被送去醫院,鎖骨斷了。因為趕不上考試,我只好跟著大家一起先考國內研究所,最後考上了成大都市計劃研究所。我想,可能老天爺冥冥之中覺得我還沒準備好,得在台灣進一步修行再出來吧(笑)。

我在台灣念研究所時,從來沒有忘記想出國念設計的夢。我盡量讓自己沉浸在有英文的環境裡,所以主動申請當國際學生的義工,也同時在學校當助教、幫教授做案子、參與國際研討會等來讓自己的經歷更完整,好讓自己申請學校能比較順利。

當年也曾糾結過, 是該念室內設計、fashion merchandising、還是其他? 為了找答案,我時而不時地跑去誠品翻書,藉由不斷地吸取新知來摸索自己究竟比較適合哪種路,最後發現,每次踏進書店我都會先走到設計那區,便知道自己內心喜歡的是什麼了。另外,因為從小練舞喜歡hip-hop,就一直對紐約抱著種難解的憧憬;加上紐約是設計的大本營,所以最終,我決定來紐約念設計是最適合自己的下一步。

剛來紐約的前半年,那時我英文的聽說比較慢,所以也相對安靜。班上同學大部分都是美國人 – 一屆三四十人來說,講中文的就只有兩三個人,還分散在不同班級。記得剛開學時,我發現整個班上充斥著金髮尤物,我緊張地跟媽媽說,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在這生存。還好電話那頭,媽媽一派輕鬆笑笑地跟我說: 沒關係啊,妳也是黑髮尤物 😉 才讓我心安些。

 

與其等著吃魚,不如學會自己捕魚

剛開始上學的日子是很苦的。我發現自己藝術史念不來,對於許多不同類型的教堂設計、雕塑等永遠都記不得各式各樣的專有名詞與年代。另外,美國同學們的表達能力各個滿分,每次發表自己的成果時,就算設計圖長的不美或根本沒做設計圖,都能以一張網路上下載的圖片天花亂墜地講故事。於是,沒有真正設計背景、當時英文也講得不是很好的我,只好想辦法藉著加強別的領域來表現自己。

舉例來說,在燈光設計課時,需要用各種數學公式計算燈光打法與覆蓋範圍等,我就努力地算得比別人準確,因為亞洲人的數理基礎本較美國人強。而我也總是在學校待到最晚,比別人更努力地學著自己不會的東西來充實自己。後來,我發現需要培養一個武器讓設計圖能自己說故事、以補強表達能力的不足,所以我就從3D繪圖設計能力下手。我四處請益朋友、看youtube教學、透過各種方式自學等。

當年所下的功夫,真的為我日後設計的功力下了很大的基礎。我發現這是自己捕魚與等著吃魚的差別 – 若自己願意盡心盡力地尋找答案並琢磨功夫,日後這個功夫就能跟著自己一輩子。練功很苦是一定的,但就端看自己是有多想要。只要夠想成功,媳婦有一天就熬成婆了。

用什麼工具做設計固然重要,但好的室內設計還是得回歸以”人”為本。做設計,最重要的是要講什麼樣的故事給人聽、要如何從設計改善使用者經驗及生活。每個設計師都是說故事的人,沒有故事,便沒有靈魂,而每個設計師都在用不同的方法講著故事。在業界工作得面臨很多案子同時deadline一起發生的情況,3D技術便成為我”design to go”的工具,有時候模型轉來轉去,設計就做出來了。

 

謝謝當初曾不認可你的那些人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大人眼中的乖乖牌。國高中時裙子喜歡改短、襯衫永遠不紮、耳洞打一整排,大學時每天下課都跑去練舞,當時真的很忙,常常有商演的機會,可能教舞、拍廣告或偶像劇,當然,都是瞞著家人(大笑)。同學看我總是一付外務很多的樣子,起初課堂上分組都不想跟我一組,怕我不做作業;長輩看我長的不是乖乖牌大家閨秀的樣子,也時不時冒出很酸的話,好像一付我以後就注定沒出息的樣子。雖然我不理解人生為什麼要被社會規定一定要怎麼走才是正途,為什麼要裝地跟別人一樣才是好孩子? 但反正,如果越被瞧不起我就想辦法做得更好給你看,時間會證明一切。而這樣的樂觀與韌性像是打不死的蟑螂,帶著我闖盪到紐約。

出國之後,我想盡可能抓住任何能學習的機會。雖然在自己學校NYSID (New York School of Interior Design) 已忙得焦頭爛額,我還同時在另一間學校FIT (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修習Fashion Accessory Design的課。念設計的人都知道,設計課的時數很長,學分卻不多,下課後還要花很多時間做設計作品、找材料等等。我還記得當時同時兼兩個學校的設計課,永遠都睡不飽。老師有次把我抓到旁邊問我究竟每天都在忙甚麼,當我誠實地說了自己是因為在兩個學校往返修課後,老師不僅沒有鼓勵、反倒冷冷地看著我,問我: 妳以後要當時裝設計師嗎? 為甚麼不先搞清楚自己以後想要做甚麼,這樣浪費時間! 她甚至嘲諷說,若我再這樣下去,就不要最後兩間學校兩門課都拿個C。

我很少在學校哭,但當下實在氣不過,在廁所哭了很久。為甚麼室內設計師只能懂室內設計?以前達文西、米開朗基羅都是建築藝術數學等領域的通才,為什麼到了現代,我們卻被規定只能專精一個專長?對我來說,在紐約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我不知道畢了業後能不能拿到身份繼續待下來,我只知道我們家並非家財萬貫,爸媽用了畢生積蓄支撐我的夢想,所以在紐約的每一刻,我都想盡辦法把自己的時間與精力推到極限、用百分之一百二的態度活著。這是一條只能往前、不能後退的路 – 沒想到老師非但不理解,還譏諷我的努力。

人生如天氣一樣,有好有壞,沒辦法要求每個人都喜歡你,也沒辦法永遠都聽好聽或稱讚的話。我感謝這位老師對我能力的不信任,正好激發我更多鬥志。人生中遇到的人事物,不管是好是壞,都是生命中的養分,磨練自己的心志。時至今日,在工作上遇到委屈或不甘心時,因為外國人身分的關係,沒辦法想辭職就辭職,但也因此,我在紐約學會了 – 厚臉皮。在台灣工作可能似如魚得水,而在紐約職場卻是戰戰兢兢,還記得剛開始上班碰到什麼困難就臉脹紅想哭怕被公司解雇踢出美國,但現在面對客戶有時無理咆嘯的信件話語已能笑談放下,照吃照睡。只要不是世界末日,有什麼事,就厚著臉皮撐著,烏雲之上總是晴天,撐久了,烏雲就散了。

 

當年下的苦功,讓我終於在紐約當上室內設計師

身為一個沒有美籍身分、沒有家庭背景、又英文不是母語的外國人,要在美國找全職的工作,得一關又一關的過。美國找工作不比台灣,在台灣,開個104履歷可能馬上就有公司主動上門找你面試,但在這頭,公司得自己一間一間找,履歷得一間間地丟。有些人丟幾百間公司,最後也不一定能有個面試機會;就算拿到了面試也聊得來,公司也不一定願意幫忙辦身分。

當年的計劃,是希望畢業後能留在紐約工作個幾年、累積點經驗後再回到亞洲。而為了有在美國留下來的可能、又深知自己在美國沒有家人沒有人脈,在學時,我很認真地找不同可以嘗試的案子,任何機會都不放過地來豐富自己的作品集。大部分同學都選擇在畢業前夕、或甚至畢展後去旅行玩樂,我卻在畢業前的六個月就很積極地開始找工作、整理作品集、跟老師討論Cover Letter 跟履歷怎麼寫、參加就業座談、跟校友及任何一個可能帶來機會的有緣人要名片、或寄作品給任何有興趣的業界設計師。

我最後很幸運,在畢業典禮的當天收到錄取通知。能找到現在的工作,我想,一來是因為自己很早就開始準備卡位 (在同學跑去環遊世界放鬆時就已經先四處尋找機會) ;二來就回歸到自己當年練3D有成,豐富了作品集,也剛好是當時公司需要的人。

有趣的是,我日後與同事聊到當年他們看上自己哪一點時,同事提到我作品集裡頭的一個家具設計讓他印象深刻 – 當初錄取我竟是因為覺得我那家具設計做得很有趣! 這不禁讓我想起當年那個虧我的老師-  他一定沒想到我最後拿到OFFER的原因是因為通才 😉 只能說真的世事難料啊!

 

堅持下去,最後就會是你的

去年我跟團隊的案子上了Interior Design雜誌封面,得到2017 Best of Year,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大的里程碑。雖然這不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獎,卻是我進公司後第一個接觸的飯店設計,也是第一個操刀設計整棟飯店的案子,歷時三年。Interior Design 是全球室內設計界很權威的雜誌,公司從創立到現在也只有一兩個案子上過雜誌封面,因此,自己負責的案子能登上封面並獲獎,對我來說意義真的很大。另外,得獎後,Interior Design還邀請我去Palm Springs參加一個Exclusive, Invite Only的會議。身為全公司唯一被邀請的人,我真的很感謝業界這樣的肯定。但其實,做設計最快樂的時刻並非獲獎那一剎那,而是當你看到人們開心地使用你設計的空間、並感謝你的設計提醒了他們生活的美好時,如果能帶給大家一點共鳴一些感動,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成就。

身為一個外國人,在競爭激烈的紐約大蘋果,我覺得自己靠的,除了堅持,還是堅持。不管再累再委屈再想家再想逃、每天平均只睡四小時、旁人可能質疑你的實力 – 在這裡,就是要學著低頭但仍有自己的尊嚴 。只要厚臉皮地繼續堅持下去,撐久就是你的了。更何況,室內設計很多案子得耗時兩三年甚至五年以上才能成形,很多人撐不下去,離開了,便看不到最後的成果。

面對事情的態度,決定了別人對你尊敬的高低。我現在偶爾還是會被邀回學校參展、協助評圖等,要感謝老師們給的機會。他們當時在學校看到了我的努力,久了自然便信任、也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回去與學生們分享設計的知識與業界的運轉。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人生的每個選擇。出國,對於專業或生活上都是個磨練,接觸到的案子更大, 也訓練我的視野更高更廣。如果沒有出國,我不會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設計到非洲的旅館,才知道非洲的塵土多所以材料上不喜歡用玻璃;如果沒有出國,我可能此生不會有機會設計到加勒比海某海島上的度假飯店、世界知名五星的飯店;也可能不會有機會知道舞台設計也有像sleep no more般變化的版本、認識各國的朋友等等。每條道路都有它的風景、每個選擇都是有得有失,選擇了出國的同時,同時間我也失去了什麼。只是,如果人生能再重頭來,我還是會選擇這樣走,因為每個選擇的當下都決定了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走什麼樣的路,而我們都得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所以人生沒什麼好後悔的,後悔是一件太遜的事!

 

思想自由創新的紐約,是設計師的天堂

其實我現在也不知道還會在紐約待多久。當初本來是希望在這邊累積一些工作經驗就回亞洲,但沒想到一待也快十年了。

紐約是設計師的天堂。所有廠商都想在這邊設點,資源眾多易得、也很容易在此看到世界的脈動。這個城市跟一般美國的城市不同 – 畢竟是個國際化的都市 –它更包容各種想法而不歧視。很多時候,我可能是會議中唯一一個黑頭髮的女性,旁邊坐的可能是四季酒店的CEO或萬豪酒店的director。但只要你有專業,大家都會尊重你的想法。

我最喜歡紐約的一點就是其思想的解放與自由。以前在台灣,大家重視的可能是一個案子的可行性,但在這頭,最重要的是想法上的創新。我在學校時,有一回設計評圖,老師對我說,我應該要把握在學校可以天馬行空設計的機會,”Go crazy!”他這樣對我說。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設計可行不可行,他只想要把我推到那創新的邊緣,看看我到底會蹦出什麼想法讓他驚豔。

有一次,我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看了一個展覽,探討的是面對溫室效應及海平面上升的一些應對方案。我那時駐足在展間,血脈噴張地看著眼前各式各樣新奇的點子,久久不能自己。有的主意是要把海岸線打掉重做、有的要藉養殖生物來改變洋流、有的要把建築搭在船上等等。我以前在台灣聽了可能覺得根本不可能的想法,在這邊好像不可能的都變成可能、都總有個舞台可以閃耀。

 


 

別被光鮮亮麗的紐約客給騙了😉

掛電話之前,我忍不住問Ashley,大家對紐約有沒有甚麼迷思,是她可以幫大家點破的?

"最大的迷思啊哈哈,大概就是覺得住在紐約的人,整天在這頭吃香喝辣。大家在臉書上看到的都是我們玩樂的照片,卻看不到我們背後真正的日常生活。真的能在紐約掙扎奮鬥留下來的人,都一定有過嘔心瀝血的付出。

例如,我爸媽總是念我怎麼臉書都是吃吃喝喝的照片,但他們沒看到的,是我常常工作到凌晨、自己一個人邊畫圖邊吃泡麵的樣子。紐約客看起來也許各個光鮮亮麗、夜夜笙歌,但大家可千萬別被騙了 – 除非背後有個富爹娘,每個人往往都是吃盡苦頭後,才在這大蘋果中掙到今天的位置。"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這個迷思其實很適合套用在時下的每個人身上 – 社群網路發達的今天,大家都只看得到週遭人享樂的一面。然而,我們看不到的那一面 – 那些抽屜裡的泡麵、在廁所偷掉的眼淚、每天只睡四小時的黑眼圈、怒看YouTube 自學等 – 這些背後的堅持,其實才真正造就了Ashley及周遭許多動人的故事。

 

本文3/14/18刊登於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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