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的說書潛規則

猶記得大學畢業、剛踏入職場時,我以為在職場上要成功,靠得是專業。時間過得長點發現,檯面上可能靠得是專業,檯面下靠得就是對潛規則的了解與拿捏了。

潛規則,普遍指得是檯面下不成文的遊戲規則。通常老闆不會教、書上不會寫、同事不夠熟的不會特別提醒,而不同行的規矩更是不一。潛規則最讓人懊惱的,莫過於許多事老鳥心照不宣,菜鳥則往往得跌跌撞撞地摸索。

經歷自己在職場打滾、與旁人討論後;我認為,跨越中美職場的第一條潛規則乃說書 (說故事) 。

我第一次體會到這一條教條,乃是在台灣當業務的時候。當業務不只是對客戶說書,對公司也必須學會說故事。業績不好時,說的故事非常重要 -為什麼不好,要如何扭轉、應對計畫A B C等。

業績好時,說的故事同等重要,務必把好歸功於公司所教導的點點滴滴。有時明明業績做得好是因為別的原因;但若此原因不是公司所喜好的,務必得套上公司所教的公式分享。例如,某A業績超群明明是因為跟客戶私交很好。最近還參加了客戶的婚禮,有可能紅包好大一包等。然而,當A在會議上分享戰績時,他卻說自己是因為學以致用公司的簡報方式等。

有次我私底下問A:你真的是因為用了這套簡報方式拿到業績的?

A:真的假的,重要嗎?重要的是 – 這是老闆們想聽的。

在美國職場生存,我對大家說故事的能力更是嘆為觀止。我老闆每天費盡心思地編故事及說故事 – 甚至可以說,她一天八成以上的時間都在花在此。三大顧問出身的他,去每個會議都準備簡報PPT。如果這個月她想賣某案子,就算案子相同,她面對每個不同的人 – 上至CEO、大小VP、大小director…等,每個人的簡報PPT版本都依據每個人的職權而略有不同,其說故事簡直到了個因材施教的境界。

因材施教為基本。而老闆對於我在提案或開會的要求更是吹毛求疵 – 甚麼能講、甚麼不能講、怎麼講故事、怎麼Anchor、起承轉合是甚麼等等,都是門哲學。這還其次 – 最猛的,莫過於她故事很多時候都是從尾編到頭。自己有本事擬策略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往上看看大老闆們愛聽甚麼,左右看看旁邊成功與失敗的案例,四處抓些數字套一下,再講出一個大家又愛聽、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故事。有意思的是 – 這本事,看似簡單,但其執行之困難,往往比真正做事還花得上更多工夫及腦力。

一開始看她鬼斧神工地說故事,我總心裡暗暗偷笑,以為她應該會被別人發現她上一季講的故事跟這一季有那麼點的不一樣。或怎麼明明黑的講成白的、別人的講成自己的等。

但從來沒有人質疑她。

也許是因為她講故事的過程中,旁邊甲乙丙丁心頭會有的疑問都被她先發制人地想過了。更或許是因為沒人在乎 – 公司裡頭,嘍囉得跟頭頭講故事、老闆得對大老闆講故事、CEO得跟董事講故事等。每個人的每一天,都必須準備一套說詞,讓大家了解及認同自己。這一套說詞是不是百分之百真的,只有自己知道。腦子清楚的人可能看得出你在說故事,但若你的故事合她意,大家點點頭,默許故事成真。若故事只有自己愛聽,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戳出個漏洞。

我以前以為這套潛規則是專屬炎黃子孫的。在美國工作一陣子,發現這邊還更變本加厲時,我忍不住跟朋友E聊起這件事:

我:你不覺得在公司領薪水的,每天都在講故事,又虛偽、又沒有成就感嗎?

E:當然瞜!我也不喜歡。但我們如果不喜歡,就爬不上去了。你看上頭哪個人不是一流的說書人?

我:還是我們改自己做事算了?不看別人臉色應該就不用講故事了。

E忍不住笑了:現在的社會,有哪個商業行為是不用說故事的?沒有故事、就沒有毛利。故事說的越動聽,錢財滾滾來。

更何況,往後的日子機器人即將橫行。我們比AI厲害的就是說故事了,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我們豈不就要沒出路了?

 

 

本文08/14/17刊登於換日線

人與人間的蝴蝶效應

十年前還在大學懵懵懂懂的我,沒事總抽空去參加學校的名人演講。學校四年下來,名人來來去去;我最有印象的,就是吳清友先生的演講。

我十年後仍然記得,他一身素裝,淡淡地說,誠品在那之前的十幾年來都是賠本經營;值到引進商場等複合式經營的概念,誠品才真正開始營利。他說,開公司不一定需要完全為了賺錢。他說,因為他覺得這社會,多讀書只有好沒有不好,所以他很以經營誠品為榮 – 就算前十年都在賠錢。

這跟我當年管理學老師老愛重複強調的 “經營企業的目的就是營利”完全相反。但,我很高興自己當年腦子、價值觀都還在發育時,聽了吳先生的一席話,讓我在鈔票的背後,見證了比鈔票還更大的力量。

回顧聽完他演講後的這十年 – 我周末如果跟誰約了在誠品附近,中間有空檔,我總會躲到書店裡去晃晃。我也曾有一段時間住在誠品敦南的附近。晚上如果閒著,我會走到誠品去逛新書及排行榜,買一本書,在隔壁的台北人小酒館讀,自娛娛人。值到我來美國後,如果別人問我台北哪裡值得去看看,我都還是忍不住推薦誠品,因為連美國這種先進國家,都沒有24小時不打烊的書店。我每每提起誠品、看到誠品時,都忍不住懷念與驕傲,因為它帶給我們這一代、太多人正面的回憶與鼓勵。

能夠擁有這一切;我感謝這社會上,有這些不完全以自我利益極大化為導向,願意利他、願意帶給社會正面的力量的人。就像我感謝誠品的經營團隊及背後董事們,在那十年內沒有因為鈔票而放棄般。在美國,也有例子如Google 創辦人 Sergey Brin,幾年前開始作灣區Los Altos市中心的房東,用比較便宜的價格出租土地給小企業經營,讓這片在灣區數一數二貴的土地上,仍能有多元有特色的小店。

 

我也感謝社會上,在各個角落默默堅持對的事情、或點滴行善的人。有我上次提到,堅持音樂理念而最終成為DJ的人 (連結在此)。因為他的努力不懈、又不為自己沒有興趣的音樂折腰,讓旁人莫不被他最後的出頭天所激勵。有異性戀者,願意替同性戀走上街頭爭取權益。有領養孩子或動物的爸媽,願意對任何人付出愛心。有純粹願意在生活中,多點同理心與關懷周 遭的你我等。

 

這些帶給人們正向力量的人,往往不清楚自己的影響有多大。吳清友先生可能不記得他十年前在哪個大學曾經講過哪段話,竟然讓我這位無名氏的價值觀從此有所提升;我DJ朋友可能不知道他自己的努力其實也激勵了旁人,讓大家覺得自己也能有志竟成;辦公室某甲近日看起來心情低落,你一句簡單的關心、找他喝一杯咖啡、講一個你今天在網路上看到的笑話給他聽等;你可能就這麼把他從原本瀕臨的憂鬱症拉回來。這些大小事,在人與人之間有如蝴蝶效應般,因為時間、距離等將其效應加倍放大。

 

吳清友先生當年所參與的各個演講中,只要有一位未來會成為大人物的人,聽進他講的話;我們未來就會享福於更多的良心企業。正面的行為理念,會傳染,更有可能在幾十年後突然又傳回自己的身上。

 

如果我們能認清這種蝴蝶效應,盡一分心力點點滴滴地為善、或盡可能地帶給人正面的力量;這一個很微小的意念,就能以不同種型式放大與延續。

 

這篇文章僅獻給吳清友先生。

 

本文07/21/17刊登於換日線

側錄矽谷Trance DJ

我MBA畢業剛搬來舊金山時,覺得這裡天氣冷、外頭流浪漢多、生活盡是繞著簽證及工作團團轉等;種種的不適應常讓我不勝其擾。

話雖如此,當時的舊金山還是有讓我偷偷雀躍不已的地方 – 那就是,我住的那幾年trance DJ來得特別多 (trance乃某種電音,在此簡稱傳斯)。雖然朋友笑我台,但本人十年如一日地都是trance的鐵粉 – 所以抱怨歸抱怨,周末能見到崇拜已久的DJ到來,煩惱都不見了。


去看trance DJ的通常分兩種。一種是醉翁之意在跑趴而非音樂者;另一種則為鐵粉之意在音樂者。後者聽到國歌會一起唱 (國歌:傳斯很常放、大家都會唱的歌),聽到喜歡的節奏會躲在後面角落跳舞(因為比較不擠),穿的是帆布鞋而非高跟鞋等。舊金山最大的傳斯粉絲會就是Trance Family SF – 通常只要有點名氣的Trance DJ進城,要不就是Trance Family請來的,要不就會看到現場Trance Family SF 旗海飛揚。

除了trance family會請trance DJ以外,舊金山當年還有另組人馬很常請trance DJ。這組人馬立屬舊金山某大夜店的廠牌。我當年開始去後面這團體辦的活動時,以為這也是如同前者般,是個有組織規模的粉絲會。

值到有天我跟老公恰巧在一個場識了一個人,發現他竟然是這另組人馬的經營者(在此不曝光他或其公司)- 他是個非常謙虛、穿著T恤牛仔褲、一點架子都沒有的人。一般大眾對音樂/ 娛樂業人光鮮亮麗油嘴滑舌或酷到很難親近的偏見,在他身上不見蹤影。他帶領一個同樣穿著T恤的小團隊,找來世界各國有名的Trance DJ。我第一次見到這團隊,覺得這簡直跟矽谷其他的工程師新創團隊的樸實調調如出一撇。

我們後來變成朋友,而他也一點一滴地透露了他的故事。他除了憑著一股對trance的熱愛,其實沒有甚麼雄厚背景或金援可言。會選擇一這條路; 一來,他覺得舊金山還可以有更多不同的trance 場子。二來,有天他想成為一名國際的Trance DJ,而請來國際各大DJ放歌;他除了能偷偷站在後台學他們放歌的技巧,又能跟他們有一線的接觸 – 既可networking,又可尋找貴人、甚至未來的老闆等。

話說當年,他還是個默默無聞的人,你google 他名字找不到甚麼亮點。他白天在某電信公司當門市營業員,周末晚上靠promote DJ賺錢。但對電音有興趣的都知道, trance是個比較旁門/ 老派的電音。美國最流行的電音就是EDM,Trance是比較歐洲人在聽的。所以像他這樣找Trance DJ 來舊金山放歌,很多時候來的人根本不多。而夜店則是要當晚收入達到一定上限,才會開始給這些人抽成。所以人來得少,票得便宜賣,酒也賣得少,他們就沒錢賺。更慘得是,如果他們找來的DJ總是吸引不到人潮,夜店就會威脅把他們解約。

但他還是這樣一周七日 – 白天當門市營業員、晚上學放歌+經營公司、周末晚上就在電音場子工作。聽Trance的人不夠多,他就跟Trance Family及各大團體合作。他發現我們是念商的,就跟我們請教行銷廣告的主意。不管知道請別種音樂類型的DJ會更好賺錢,他就是很堅持自己的初衷。而敬業的他,也從來不會在有請DJ來場時自己玩得太嗨。他總是很敬業地跟重要人士握手,很認真地站在後台觀摩DJ放歌、觀察台下觀眾反應。

他存了一陣子的錢,才終於買了台蘋果放歌。接下來的幾年,繼續學放歌、繼續帶DJ來放歌、偶而幫大DJ開場、開始跟大DJ合作…。有一天,他的歌被某大trance 廠牌簽下。在那廠牌的網站上,我突然看到他名字及他最新混的一首歌。

今年,他被邀請到EDC Las Vegas (Electronic Daisy Carnival)的trance舞台放歌。在美國最大的電音音樂季上,他不再只是一個promote DJ的人 – 他是其中一個DJ。他還是同樣地穿著T恤、沒甚麼帥氣造型;但他從一個門市營業員,靠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正式地成為一個有頭有臉的DJ + 經營自己EVENT 公司的老闆。他開始收到一些來自歐洲的邀約,並出了更多知名的音樂。

雖然他離要成為真正國際聞名的DJ,還有一段路;但我見證了真正埋頭苦幹、努力在自己的行業建立關係、並耐心等待機運的人,如何慢慢地達成自己的夢想。他可能沒念大學,但我覺得他的毅力比我念MBA的同學都還讓人尊敬。美國可能沒有很大的Trance市場,但他的堅持讓自己在別的國家也開始有名氣。在一條沒甚麼所謂正規道路上殺出一條路;在不是主流的音樂領域裡,憑著自己的熱誠找到一點點立足之地。

在舊金山這以科技業為大宗的城市裡,他的小成功跟科技、寫程式、創業、MBA等八竿子打不著邊。但正因如此,這種不同行出狀元的故事往往更讓人感動。

 

本文07/05/17刊登於換日線

人比人的迴圈

我們公司某大頭,是個大家都敬畏三分的女性。你若google她的名字(不用加姓氏),搜尋的第一個結果就是她。前幾天在公司辦的媽媽互助座談會上,她是其中一位講者。在被問到做職業媽媽的經驗時,她:

“我當媽學的第一堂課,就是認清自己的不完美。以前我單身時,工作一百分、玩樂一百分、健身一百分。自從生了兩個孩子後,我退而每日求及格、問心無愧即可。

然而,當我從事事一百分變成了平凡人,而孩子們朋友的媽媽仍然看起來如此完美時,這就變成了一種考驗。每次看到他們完美的instagram貼圖,有這麼多時間能陪孩子、參與校務等,我就忍不住難過。"

話鋒一轉

“但,沒過多久,我就決定告訴自己: 去他們的!他們一定在騙人。怎麼可能事事完美?一定裝的。我就不信他們不會有崩潰又想大吃的時候。"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只可惜我孩子們傻傻,還是會煩我說為什麼其他人的媽咪們比較好。"

她的臉有點落寞,大家也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連忙問: “那你怎麼跟孩子說呢?"

她: “我說你們年紀還小不懂事。等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是個多酷的職業媽媽,能三頭六臂地實現自己的夢想。"

開玩笑的。孩子們這年紀哪聽得懂夢想! 我跟他們說,怎麼可以比媽媽?你難不成希望媽媽比,看是比較喜歡你還是隔壁老王的小孩嗎?"

本來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又充滿了笑聲。


 

這讓我想起老公曾跟我分享的一個故事。

他說他有個周末,六日都在加班,忙到去個健身房,也必須趕得人仰馬翻地。那陣子因為工作壓力大、工時長;他每每一有情緒,就在哀怨自己沒有人生。

就在他火速地洗澡更衣整理的時候,有個老伯伯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緩慢地更衣、沉沉地看著老公。他突然發現,伯伯的眼神好像有那麼一絲的羨慕  – 伯伯年紀大了,動作慢、腰又展不直。老公從洗完澡到要走之前,伯伯都坐在椅子上更衣整理。

 

那一瞬間,老公終於豁然開朗 – 工作忙的羨慕有時間的,身體不好的羨慕年輕的, 閒人羨慕忙人,職業婦女羨慕家庭主婦,等等等。當他自己忙著羨慕有周末的人時,周遭的人可能也正在羨慕他別件事情。

唯有認清這個,愛比較愛羨慕的人性 – 才能真正跳脫,當個快樂的平凡人。

 

本文04/29/17刊登於The News Lens

此一時,彼一時的面試

MBA二年級時,我是學校就業中心輔導員之一,專門負責國際學生。工作內容大抵以練面試為主。後來我在追夢,也繼續當了段時間的輔導員,幫人練MBA的面試。

我從小到大,都對出一張嘴巴的事情很感興趣。而能有幸聽聽世界各國人才的故事,更是人生一大樂事。有些人一路爬著大公司的樓梯、有些人各領域都沾了點,每個人都有段不同的過去。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個男生,本來朝九晚五地在大公司上班;上到一半,跑去東南亞一個抗愛滋的組織做事個一年半載。他講起這段經歷,小小激動地說,因為自己一直都很關心LGBT的行動,所以當發現很多組織成員為此所苦;他決定義無反顧地放下一切,追尋自己的理想。

面試這種事,其實就是在賣一個自己的故事。把自己的過往,對未來的理想,能力與個性等,包裝成一個品牌。其有意思的,就是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同,所以沒有甚麼絕對。只有幾種大方向的概念、幾個說話的技術,抓準了,包裝自己故事的,就只有主子自己能決定。

每個人對包裝的看法不一 ;有些講話務實、有些黑白亂講。但只有一個話題,是想要拿到工作的都務必得口沫橫飛地賣的 – 那就是談自己有多想進這公司/要這個職缺。

二年級時,有個日本男生想面試我當年實習的公司。他來找我mock interview (模擬面試)時,談到對於醫療產業的熱愛,兩眼發光地看著我說,這是他從小到大的夢想。他那炙熱的眼神,有如日劇中男神把妹時一般堅定。

他最後拿到了我公司的offer,但去了google實習,做起跟醫療產業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工作。


 

我後來也開始了,敲著各公司門的面試生涯。然而,雖然我大方向了解面試的技巧,但這些技巧只能幫我包裝,不能真正改變我的過往及個性。面試就像業務在賣產品,對於很多買家(面試官)來說,花言巧語比不上一個能讓人感興趣的產品。好的產品,不用講就可以賣。普通的產品,只能靠面試者不斷地透過有趣的例子串連自己的故事,或透過魅力縮短自己與面試官的距離。而不適合的產品,只能靠運氣,或透過念研究所或充足其他能力等先洗牌。

而面試最基本的功課,就是找出自己經歷中,跟位子需求的連結。做行銷常被問到的,莫過於些跟跨組織合作、數據分析、領導、挫折處理、解決問題等相關經歷。而這些經驗,最好透過前因後果,數據,個人學到的經驗,及建立跟職缺所需的共同點等來包裝。

另一項功課,就是這些經驗、及包裝出來的故事,不能互相矛盾。

有個Bain來的老闆,跟我分享他面試人的必考題 – 他會先問對方的個性 (挫折/高壓處理能力如何,強弱點為何等),接著考個案分析,並無所不用其極地刁難對方。這麼做,就可以真正應證對方的個性、及其之前答案的可信度。

他: 你一定很難想像,大部份的人在這邊就已經陣亡了。有些人說自己很抗壓,個案分析卻緊張地要命;有些人跟我說他很合群,結果個案分析答錯了,他卻指責是我沒跟他講清楚;有些人跟我說他數學很好,結果他的個案分析,竟然連幾個0都搞不清楚。


 

自從我公司今年初走了一批人,又不斷擴張後;我這幾個月來,每週都有些面試。風水輪流轉 – 我從幫人準備,自己面試,到變成了面試官。

你如果以前問我,面試甚麼最重要? 我會把MBA教的那套講給你聽。但在我幫行銷跟產品部門面試了各種職缺後,我發現自己當年的認知,其實只有一個面向。公司在學校爭才時,選才畢竟還有個大略的統一準則;出社會後,各公司在內部不同老闆的把持下,選才風格也就較有所出入。

我漏掉面試的另一大要素,就是機運。另言之,就是”適不適合”。

機運是能讓很多星星(面試官)排成一條線的可能。有些求職者經驗已經很豐富了,但偏偏競爭對手的經驗,又硬生生多了個幾年。有些人跟大家談話都很投機,但競爭對手是內轉,老闆又懶得訓練新人、、、等。我們公司某老闆甚至有過,電話面試了一個非常棒的人才,結果沒有找他onsite –原因竟是因為人資人手不足,最後漏請了這個人。等老闆發現時,最後一輪的面試已經結束了。

機運不是拿到工作最重要的原因,但沒有機運就拿不到工作。這也讓我日後面試,能比較放寬心。拿不到工作,不一定是自己包裝不力或沒價值。很多時候,可能是不適合、或運氣不好。

我跟同事A共同參與了一個面試,覺得某個人才各方面都非常出眾。但,老闆最後把工作給了另個人。老闆覺得出眾的那個太資深,可能做一陣子就會覺得這個位子不夠有趣。

我:天啊! 那人若發現這工作被另一個資淺的拿走,大概會很嘔。

A:但若他上任,發現這個位子不夠有意思了,他大概也會很嘔吧。

我:也是。面試這種事,好像很難說得準。比出眾,也許還不如比適合。

A:我最近開始用約會網站,跟不同的網友出去吃飯。我覺得這些網路交女友,就跟面試工作沒甚麼兩樣!先把自己的學經歷在網路上包裝一下,等妹上門。出來見面後,講自己的故事跟個性;再包裝一下,看兩方合不合…我每天都花好多時間在找工作(女朋友)。而我最後發現,合不合這種事,似乎跟多棒沒有絕對的關係。如果跟對方很合,妹說不定根本不管我多常上健身房或多有品味。這大概就像你講的,比出眾,不如比適合吧。

我:哈哈,找女朋友只要一個就夠了。當然是適合比較重要。

講完後,我忍不住偷喊自己傻瓜。工作也是只要一個就夠了。至少就每個階段而言,大部份人都只需要一個正職,多多並不益善。而這麼個唯一,當然是要找個合的。就像找對象一般,要找個能言善道的帥哥美女嗎? 還是找個能一起消磨時間,講垃圾話不尷尬的?

面試畢竟只是一個過程。而幸福,是找到真正適合的對象。

 

 

 

本文09/29/16刊登於換日線

小圈圈大國家

美國雖然號稱多元開放,我常覺得其同溫層的狀態又比台灣更嚴重。想從某圈圈跳到另個圈圈普世不易,但在這,想從某圈圈了解、或接觸到另一個圈圈也困難。

住商分離為其一。美國住商混合的狀況,除了紐約跟一部分的舊金山外,其他都滿分散的。住商分離,大家自然不會隨意地在其他人家門口走動。我剛搬來郊區時,住了不到一個月,就能辨識窗外街角上的路人甲乙,是我們這一區的、還路過的。畢竟郊區沒甚麼住商混合的情形,不到一陣子就大概認得周遭的人。

這常讓我想到以前住過台中的一段日子 – 那時,我租了一個在22樓的小套房,4樓接出去是好樂迪,1樓是火鍋店,出去左轉是夜市,附近某處可能還有個酒店 – 因為我以前晚上做電梯,總是巧遇穿非常短裙子、濃妝豔抹的姐妹們。那時的我,每天走在家裡附近就能知天下事。上學的、上白天班的、上大夜班的、打太極拳的、阿嬤帶孫的、阿公騎生鏽腳踏車的,形形色色一覽無遺。

現在的我,上班在舊金山金融區,周間清一色全上班族,周末就變遊客的天下;做地鐵也幾乎都是上班族;鄰居們盡些三四十出頭、八成在科技業上班的人。雖然我周末通常都在外頭走動,有天自己算了算,我連小學生跟七八十歲以上的長輩都好一陣子沒見過了。


貧富之間的劇烈差距造就了更多圈圈。台灣的有錢人可能還會跟平民百姓一起坐高鐵、住在101附近跟大家走同樣的人行道 – 美國的有錢人進出有自己的飛機,住在百姓根本不會去的豪宅區裡。川普早在當總統以前就有台騷包的飛機(他後來大刀砍了caltrain預算 – 我常忍不住想,川普究竟有坐過大眾交通工具嗎?) 而臉書的ceo 馬克,為了隱私,一次竟在palo alto買了四棟連在一起的豪宅。

有錢人的城堡我們無法窺見,諷刺的是,真正貧困或治安不好的地方大眾也不敢進去。這頭不像在台灣,時來興起,大半夜在外頭遛達也沒事。想當年,我半夜帶老公晃過大安森林公園  – 他竟然不敢進去。說在美國長大的,絕對沒事不會大半夜跑進公園裡遊蕩。來美國後,我總是往那些自己熟悉的路跟區去,不好的區永遠跳過。久了覺得,怎麼美國很大,自己所認識的美國卻東一塊西一塊。

話說回來,不同種族也都不自主地偷偷建造自己同溫層。老公常笑我們台灣人,在美國相見個幾次就變拜把的。而我則是每次跟他去吃廣式點心,講國語點餐沒人搭理,老公一講粵語侍者就和顏悅色。

於是,在這很大很多元的國家裡,不同母語膚色的偷偷創造自己的圈圈、貧的富的、住不同地方的,大家你一圈我一圈…..

地變大了,眼界怎麼反而感覺變小了;)

中階主管的批判式思考與溝通

年過三十,念了個商學院,職位換了幾等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在職場,需要放重心的能力也開始有了變化。

二十幾歲,小毛頭剛出社會時,工作一切以能不能好好執行為重點。老闆叫我做甚麼,我盡全力完成。這種概念,就有點像是念書時在考試一樣。課本翻開,學PPT怎麼做、報告怎麼講、行銷的基本規則、產品產業的基本常識等,把這些理論學以至用一番,考試一百分,職場也先保住了位子。基本功練完後,接著貫穿進階功,學如何跟同學(同事或其他夥伴)合作,及如何討老師們(闆)歡心等。

華人普遍基本功都很強勁。只要課本有寫的,我們都會夙夜匪懈地熬出成績。大學有跑社團或打工的,只要社會歷練多磨磨,如何跟平行夥伴們合作也終究能摸出個頭緒。然而討老闆歡心這塊,我在美國也碰了好幾次釘子才慢慢學會頭緒。反覆摸了幾次這些釘子後,我把這一切歸咎於兩國老闆心頭喜好不同,所以討老闆歡心的方式也必須做出調整。

華人世界大家長幼有序。學生乖乖坐著聽老師講話,從小學聽到大學。老師高談闊論之餘,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問學生們的想法是甚麼。我大學也念商,每堂課老師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學生們坐在底下睡得東倒西歪。有些老師會要同學發言,但真正要同學表達想法、而非只是問個技術性的正解 (例,波特五力是哪五力等)的老師還是算少數。上班後,老闆們的報告是天。大家先聽完老闆的報告後,再如法炮製地把老闆講的話微調成自己的話。老闆聽到屬下又能覆誦其指令,又沒甚麼異議,龍心大悅,大家天下太平。

美國人從小到大都必須靠勇於表達出眾的想法來討老師的歡心。老師對學生複誦其知識沒有興趣,對於學生有沒有批判式思考 (critical thinking) – 能不能舉一反三,對新知有沒有自己的想法,知不知道為甚麼等比較有興趣。我和這頭很多美國人聊到孩子,最感奇妙的,莫過於大部份的人都想要自己孩子勇於表現,有自己的想法。有個老美爸爸娶了個台灣媽媽,講到自己快要出世的孩子,跟我說他最害怕的,竟然是怕小孩以後太乖。而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要孩子有主見。

我以前的猶太老闆,有天上班樂不可支地跟我聊到她的三歲寶貝女兒:

我女兒S 昨天去學校又被老師念了! 老師在那講話,她也在底下雞哩瓜拉地講自己的意見。老師要她不要講話,她還是繼續講,還說老師講錯了! 哈哈! 老師都快要被她打敗了。

我: 那你這樣打算怎麼辦呢?

她: 沒怎麼辦 – 這樣很棒啊! 我女兒小時候就這麼敢講,我覺得很欣慰。

這些震撼教育,讓我在職場也必須不斷地調整自己的表現方式。我發現老闆們不僅尊重我的想法,還期望我always要有想法。對任何事情,我不能只是順著意講,我得有主見,還要懂得在每日超過半天的不同會議中,把思想宣揚給大家。我的思想如果大家買單,我得到的尊重比真正執行案子的能力更多;我如果坐著不發一語,久了大家也不把我當一回事,老闆也覺得我只能做個執行指令的角色。


 

表達有內容的想法是第一步,講得漂亮能讓大家買單是第二步,第三步就是如何回答問題,最後就是要靠關係了。

這是一個印度老闆有天給我的建言。他認為,中階主管有幾項重要的溝通能力。其一,就是要能任何事情都有想法。競爭對手的財報出來了,掃過內容馬上能記得幾個重點、有幾個自己的想法;要吃午飯時走進電梯,碰到公司的高層主管,馬上就能跟他有所對談。

其二,就是話要講得有藝術。有想法但還是要有style。有魅力者終究少數;沒有魅力的,講話就要帶點實際的案例或數字來增加可信度。

其三,有想法後,要正反面的想法、其他人會有的問題、老闆會有的問題都思索一遍。美國人對反面思考的能力很注重 – 面試時,老闆不只問員工成功的案子,還要追加 “雖然案子成功了,如果重新來過,請問你哪裡會想再繼續加強”等問題。開會時,老闆不僅期望員工可以看出別人報告的漏洞,還要其在被問問題時,能不能站穩陣腳地回應。如果問題對應得不好,很容易聽起來沒有信用,讓大家覺得自己只是隨便講講的。

其四,就是如何靠關係或事先知會,讓自己在公司有靠山、會議中有樁腳,溝通比較順暢。這個小撇步在華人世界比較普遍。

他:我開會時隨時都在想事情。不管誰發言,我都在心中思辨,再找機會表現,或不表現哈哈(有時候不表態是必要的)。我也藉著會議中大家的表現,來評論大家的程度。畢竟我一天開七八個小時的會,這是我能對大家能了解最多的地方了。

在矽谷的都知道,印度人在組織中升等得之洶湧,很多公司的執行長或團隊都一個個變成印度人。大家通常來說都只是覺得他們很會講,但聽到他有系統地在分享溝通技巧時,還是讓我受益良多。

我也常忍不住想,如果我們的教育,能願意多激發學生發表想法的潛能,或甚至有想法,也許矽谷這頭的主管們就有機會都變成華人了。我們畢竟肯學基本功,也懂得關係;差的,就是那麼點能在群體發光的能力。這雖然跟我們的歷史跟教育都很有關係,但如果我們真的想在國際上揚眉吐氣,大家還是要能正視這些弱點,把當年上學沒學到的能力,透過別的管道進補一番。

 

本文09/05/16刊登於換日線